「這個《西遊記》仍在進行,只是這個泡沫世界的表面張力太大了,三個師兄的魔法怎麼也使不開了,但咱們一定會找到師傅(也許他變成了一架手機?),繼續那朝西天取經的路途。」

駱以軍以多重角色反串《西遊記》悟空,下凡來二十一世紀成了千面妖精,有時悟空是冥頑不靈的「我」,有時悟空是隔岸觀火的「他」。採集近代台灣歷史出發,一場男人的征途實為被世界傷害的修復之旅,男人的身體也有失落,就像「破雞雞超人」悲喜劇般自嘲,那搞笑的尷尬姿態令人鼻酸,誠如我們活著的這裡。小說主角的不斷變形捏塑出幾代人對國族的失落,像半人半獸的姿態曖昧迷惑,我們活著的體驗已經被各種物質介入,正在經歷一場巨大的「失去」。

作者寫現世眾生的取經,一幕幕妖纏三藏成了軟玉溫香,西遊降魔雖戰戰兢兢但總化險為夷,顯得現實中的人才是五指山下不成人不成魔的悟空,沒人能逃過如來的掌心。如來是誰?可以逃出人性設定、超能力一般的存在原來是權力掛帥的大美國,被五指山壓著的眾生宛如以 F-12 戰力對上外星人幽浮,云云弱小的創傷無法縫合,因為現實本有不能超越的、人類自己創造的神。既然沒有人想變成美國麾下的賓拉登,如來掌下的悟空,所以我們都假裝自己很美國、直到那變成真的(但什麼是真的)。

「如果我是唐三藏那時代的人,我怎麼可能不變成如來他國度的人呢?如果我是二十一世紀二戰後的人,我的內在怎麼可能不變成美國人呢?」

這小說談的是不安,看著世界極速流變與後現代性的預言,「人」最後終將取代神嗎?我們一路往前又同時沿路拋下什麼?不僅美國,網路虛擬力量儼然遠超過人的能耐,原來故事情節裡妖怪的痛點都是人的軟肋,在他小說的七十二變中,觀者如跳下筋斗雲、卸下裝甲,終於現回原形——對現世束手無策的廢柴、我們這些拐瓜劣棗啊。小說一鍋大補湯是駱以軍走火入魔的過萃,因為太過精華,對安穩活著來說並不健康。

善於拼裝的駱以軍移花接木當代場景,分生出來千千萬萬個悟空,千千萬萬個無能之人。這樣的「失能」可能來自駱以軍的衰老與病識,看著那一則破雞雞寓言,永別創世紀:惡,暴力,瘋狂,萌發於在人類夢想的末世景象,原來局部真相是人類狂妄的滅神記。

執著追問經典故事以靠近江湖,實則追問現代:什麼是寂滅?為了永恆拋棄一瞬是否值得?那些死去之人是否在時空的下一刻度活得更好?我們如何按捺住自己目睹世界壞掉而淚流不止的心?我們如何感到不痛?我們本來可以變成更好一點點的人,怎麼會變成這樣?

在這些對「存在」的慨嘆裡感到駱以軍真的老了,但仍然願意像笨蛋一樣,繼續反抗,還有認錯。破雞雞超人穿梭在一個個台北的酒館咖啡店、偶爾擦身美猴王,影分身之術一樣增生城市具具畸零肉胎。他發臭長膿的洞,疾病、歪斜、失能,如果都能透過宇宙的蟲洞,得到復原呢?破洞裡看見恥辱、與無愛的恐懼,這麼絕望一條路,為通向另一個超越現世與自我的他方。

「再翻出去就什麼都不是啦。」

人是有界限的,寂滅會不會是什麼都沒有?駱以軍也許已經很克制地讓自己不要寫過頭了。嚴格來說因作者超前的腳步與造夢能力、這仍是一本有閱讀門檻的小說,但比起追問活著是什麼容易太多。他贈與人一本美麗而恐怖的書,在墓冢裡看繁華攏是夢,看一個窮酸小說家直視骯髒的善良教養,看駱以軍的憐憫之心內含不懷好意。要如何閱讀《匡超人》既破碎又規模巨大的全面啟動?其實用我們一直對荒腔走板的世界睜隻眼閉隻眼的方法就對了。

《匡超人》

作者:駱以軍
出版社:麥田出版
出版日期:2018.1.4

撰稿:李姿穎 Abby

攝影:蔡詩凡

圖片提供:麥田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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