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沒有看到美國有這樣大規模的社會運動。抗議者舉著愛與和平的牌子,穿著嬉皮式的裝扮,一時之間你還以為回到了 70 年代。但是這場活動看來就要劃下句點。

 

 

(圖説:投影機在牆上打出:”you can't evict an idea.”)
美國時間 12 月 7 日,波士頓法院判定 Occupy Boston 的參與者無權佔據 Dewey Square 等公共地區。12 月 9 日警察宣稱將在午夜進行驅逐。雖然最後沒有執行,但一天之後,早上五點,警方驅離了廣場的群眾。整個過程不到一小時。行動意外順利的原因很簡單,天氣太冷了。負五度的寒風足以澆熄任何反叛的熱情。
哈佛大學也有 Occupy 的活動,對於這些學生,政府採取了不同的方式。他們沒有強制驅離,卻把哈佛大學四周封鎖起來。只有擁有學生 ID 的人,可以進入校園。表面上看來,這就是孤立學生運動的一個策略。但實際上,這隱含了 Occupy 活動的根本問題—沒有知識分子的參與。當然,我們可以看到學者、專家與年輕的學生出現在露營的場合,宣揚各種理念。但那不是參與。所謂的參與,應該包含了活動的謀劃,理念的推展。很顯然的,這兩點都不見知識分子參與的痕跡。對於一個來自台灣看過各種抗議的人而言,這裡的活動實在少的可憐,連社會運動必備的行動劇都沒有,更不用說聞風而來的香腸攤。抗議時也不見統一的口號與制服,只有當有人有意見時,會要求別人複誦自己的口號,但彼此之間其實沒什麼關聯。
美國真的太久沒有社會運動了。

(圖説:警衛在哈佛校門前盤查學生證。)

(圖説:居民對於以安全為由封鎖校園感到不滿,覺得這違背了哈佛的傳統。)

這個結果並不出人意料。佔領活動雖然處處有著伍茲塔克的影子,但事實上抗爭的力量卻弱化了許多。他們一開始針對的並不是政府,而是華爾街的企業與銀行。他們的訴求也不像 70 年代的先驅有著社會主義的理念支撐。他們仍然是一群愛國者,卻不知道國家不等於政府。換言之這是一個縮小版的抗爭,一個有限的反叛。對於大多數的參與者而言,這恐怕更像是一個緬懷社會運動的儀式。特別是對於那些從未目睹學運年代的年輕人而言。光是站在大街之中,聽著 Bob Dylan 的音樂,就已經讓他們覺得激進而滿足。

(圖説:一群年輕人高喊 Occupy Street,讓我想台灣的凱達格蘭大道。)
9 號的傍晚,就在驅離行動的前夕,我們來到了營地。與我同行是個老外,奇里區,一個熱愛地球的 19 歲的小伙子。他語帶興奮的告訴我,等下的驅離也許會很暴力,要我自己照顧好自己。在營地之中也不斷聽到主持人或是律師告訴大家如何面對警察的拘捕。一時之間我也緊張了起來。但是到了 12 點鐘,預定的強制驅離並沒有發生。但是已經有一些原本居住在帳篷裡面的人,自動把東西都撤離。

 

(圖說:一個黑人央求大家幫忙搬運他的床墊,以免在驅離行動中被沒收。)

另外有些人仍然待在營地之中,他們告訴記者,他們準備好被拘捕,但是這也沒有發生。另外一部分的人乾脆離開營地去 Occupy 大街。當我在人群之中再度看到我的外國朋友時,他正自顧自的隨音樂起舞。我問他現在情況如何?他很開心地説:「這簡直是一場 Party!」
這是一個沒有暴力的夜晚。人群之中有一個穿著白袍的中年人,看來非常醒目。我問他為什麼這身穿著。他告訴我他是一個神父,他來到這裡是希望告訴大家愛與和平,不要讓暴力發生。我想他應該滿意了。可是就一個社會運動者而言,會感到滿意嗎?
  

(圖説:在 Federal Reserve 前高舉愛與和平?)

衝突、對抗,對於抗爭活動一直是個難以拿捏的東西。我們當然不能期待這些遊民、失業者與年輕學生的結合,能夠像共產黨一樣仔細地分析群眾的成分,敵我的關係,然後利用衝突對抗擴大每一個行動。那種職業革命家的時代已經過去了,至少在美國是不可能看到。但是我還是對於這場活動的溫和感到訝異。這不僅是一種道德上的溫和,也是一種思想上的保守。當他們在營地之中仍然舉著美國的國旗,宣稱自己是愛國者,當他們在驅離行動前自動清理自己的營地,當他們面對暴力威脅時先宣揚愛與和平。他們害怕失去的其實比他們自己想像的多,而這種心理的負擔可能讓他們成為一個好公民,卻無法成為一個激進的抗議者。而那些真正無所畏懼的人,卻都是一些完全的邊緣人,當行動從營地轉移到街道時,就是這些人仍然沒有撤離。但他們並非為了理念,他們只是想找個棲身之所。將社會運動的期待放在他們身上,即便不是殘酷也是沒有意義。
  

(圖説:在營地之中處處可見美國國旗。有些人會把國旗倒持象徵美國精神淪喪,但實際上其中的反叛意味並不是很強烈,因為他們還是高呼自己是愛國者。)

也許最終這還是源自於美國人一種不甘示弱的習性,即使已經沒有出路,他們還是要像參加一場 Party 般樂在其中。只有當他們發現真實的人生就像一場永無休止的無聊派對,他們才會真正的恐懼。
  

(圖說:對於參與的學生而言,這或許是一個滿足中產愧疚感的好方式。但對於有些人而言,他們只是要生存。)

撰稿:汪正翔

攝影:汪正翔

汪正翔 攝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