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作還是現成?

我對於新聞照片有一個印象,就是主題明確、視覺上有某些討喜的特徵,同時這些特徵與主題的關聯性不是過於強烈、就是過於微小。而這種極端性的關連,會讓照片比較像是用作引述某個主題,而非創造或是翻轉某個概念。沈昭良的攝影作品stage拍攝的是台灣隨處可見的綜藝花車。雖然這個系列帶有紀實的性質,但是從他的中文標題「幻影寫實」,以及畫面所呈現絢麗光影,這都不會是一個報導式的作品。

然而在我一開始看到這個展覽時,我卻還是有這樣感覺。我覺得原因在於,我看不出主題之外,作者有太多操作的痕跡。我不是說這組照片十分的真實,像某些紀實的作品會透過歪斜的視角,不穩定的構圖與晃動的畫面,讓人感受這個照片比較少「操作」,也意味著比較真實。
沈昭良的作品不是如此,大部份的構圖仍然十分的嚴整,譬如舞台的垂直線會與地面垂直,畫面邊緣的事物會有一個乾淨的切割。這都讓這些作品看起來有種「操作」的感覺。然而操作的成份似乎到此為主,這些照片沒有搭配文字,也很少有人出現在其中。拍攝的視角與對焦的範圍大致上都相似。也沒有明顯使用打光的樣子。在概念上,主題與畫面的關聯性也很明顯,觀者很清楚的可以意識創作者所拍攝的是一些具體存在之物。

幻影更為真實

這是這個展覽讓我覺得最有趣的地方,stage在攝影之中經常暗喻一種強烈的操作,譬如安排姿勢、使用人工的光線,與被攝者進行互動等。所以「stage」不僅可以指主題,也可以指拍攝的手法。而在沈昭良這一系列的作品當中,安排或操作的痕跡又不那麼強烈,所以這個「stage」也可說是現成的,或是一個比較完整的「引用」。
在展覽中有許多介於 set 與紀實之間的照片,最能夠展現這種衝突性。花車作為畫面的主體仍然很顯眼,構圖也經過很嚴整的安排,但是在花車之外,畫面當中仍然保留很多環境的細節,譬如餐廳、水田或是城市的巷弄。這些東西相對於絢麗的燈光特別的突兀,甚至於因此有不真實的感覺。
我認為造成這個差別的原因是,照片與親眼所見的不同。攝影單一的視角、相片的框架以及對於光線過度的敏感(相較於眼睛),都會讓花車與日常景物的差別擴大。甚至於慢快門所造成的晃動,都會讓人的存在感降低,讓一閃即逝的光線變得堅實。煙火在照片上讓人覺得震撼,其實就是這個因素(這也是為什麼煙火照沒什麼價值)。但是如果我們親眼目睹煙火或是花車舞台,即使光線依然絢爛(甚至於更絢爛),我們卻依然會意識到這只是連續時空中的一部分,它會與行人一樣隨視角移動,即使光線依然璀璨,但不會凝結成一種靜物的樣態。也就是說沈昭良很巧妙地翻轉了日常與虛幻的印象,至少就外貌上日常不再是堅實的,而虛幻也不是短暫的。
 

 

但是除了這個之外,沈昭良還運用了其他攝影的方法。譬如有一系列的照片,舞台都位於畫面的正中央,比例佔了整個畫面將近八成,頗有類型攝影的味道。另外有一系列照片,則很像是傳統的黑白街拍,照片的大小不超過10 x 12,有許多近距離特寫,譬如鋼管女郎的刺青。另外有一些照片則是很工整的肖像照。雖然背景並未特別搭建,但是那些入鏡的花車女郎都是正視鏡頭,同時打光也相當均勻。

最恰當的形式

這些照片讓整個展覽看起來豐富多樣,但也讓我很疑惑。我不知道對於沈昭良而言,哪種方法是最適合這個題材的。這就好像一個廚師得到一條肉質絕佳的牛,他可以用牠烹調一道特別的料理。而在我的想像中他應該選擇一個最能夠讓他施展手藝的部位。但是沈昭良的做法就好像選用了牛的每一個部位,從牛舌、牛肋到牛尾牛筋,然後做出一盤盤的佳餚。雖然旁觀者人會為他多樣的才藝而驚訝,但是就品嘗的角度而言,我們總希望吃到一個從選材到調味最能夠反映廚師技藝的菜餚。
也許沈昭良希望的是透過各種表現形式,來報導與呈現台灣獨特的文化與社會現象。就像一個廚師用了牛隻的各種部位來入菜,試圖讓人知道一頭牛的滋味是什麼。也許這也可以解釋展覽當中有許多相同形式的照片,也許他們在深化理念上沒有必要有那麼多張,但就紀實的角度而言則不妨礙。
但是我們真的可知道一頭牛的味道是什麼嗎?

撰稿:汪正翔 

圖片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汪正翔 攝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