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八月我到英國南方的靠海小鎮,布萊頓,探訪在那學插畫的朋友。布萊頓的火車站坐落在城鎮的高處,出站便接著一條以地下道為起點的下坡路。站在隧道口,好像走進一個超大溜滑梯,感覺一踏上去,就可以一路溜到海邊。海邊有個摩天輪,那裡正是幾天後布萊頓 LGBT Pride 大遊行的起點。

我冷淡,討厭人多的地方,總在避免三人以上的聚會。同時面對太多臉孔,我會當機。因此當朋友邀我去觀賞遊行時,心裡不免抗拒。但想開眼界的觀光客魂,還是勝出了。我想踩進陌生的景色,擁抱奇異的時光,給自己機會,好好觀察在不同晴雨、醉醒、人我之間穿梭時,自己的靈魂是否會變色、歌唱、舞蹈,或者失控地流眼淚。
所以幾天後,我站在摩天輪對面的大街,看著一群打扮華麗的戰士,組成一支勝利凱旋的隊伍,或駕車,或徒步,或穿著丁字皮褲,揮舞彩虹大旗宣告他們所擁有的愛,可以自由,可以平等,可以無所畏懼。

但那樣花枝招展的遊行頭陣,對我而言不是重點。
重點是,警察穿著正式制服,臉上抹著小彩虹走在隊伍裡,消防車、救護車也來參加遊行。社會機器裡中最保守的安全系統,穿戴著他們所代表的意義 ,舉起簡單的旗幟,跟在喧鬧繽紛的隊伍後頭,不卑不亢地行走。他們不挑明自己的性向,也不需要遮掩職業身份,堂堂正正地在掌聲歡呼中前進。
那一刻我明白最終的勝利,是不必戴面具,不必化濃妝,不必穿怪奇的服裝強化自己與其他性向者的不同。因為,我們的愛都是愛,誰都不會被欺凌,性與愛都不會被貶抑,所有的戀人都能大方逛街、購物、嬉鬧。不管你愛的是誰,你都能「被愛沖婚頭」,去享受最平凡的苦惱。
但警察哥哥姊姊的現實真的如此嗎?在遊行結束後,他們是否能泰然地回到日常?是否真能不受侵擾,不被分類區隔?他們真的能在生活中被平等看待嗎?反之,如果他們獲得某些特權,或者因為性向被優待,他們會拒絕,以保有自己平凡的勝利嗎?
在我身處的現實裡,社會機器只認可一種伴侶,只要不是那唯一的一種伴侶,就不能走上那唯一的一種婚姻。而其餘的感情關係,只會被當成異類,被武斷地釘上標籤,同性戀、雙性戀、師生戀、姊弟戀、不倫戀……都是囚禁我們愛情的馬戲團動物獵奇籠子。有太多戀人受困。蹲坐在幽暗的柵欄裡,我們徬徨,是要堅持所愛而受困,還是要假裝被矯正換取自由。我們永遠擔心別人的眼光。沒人肯定,便開始懷疑自己。戀愛終歸是社會性的活動,戀人們無法避開旁人的檢視。逃獄成功的,能有幾個不被分類的牢籠再次逼上自我檢查一途?
彩虹有幾種顏色呢?把事物分類,是人類大腦認知過程的必要手段,有助於我們認識世界,建立知識。但我們一定要察覺,分類非常有限,比如彩虹裡的顏色,盡是漸層,有無限的色彩,但我們能順口叫出來的卻只有七種。愛情的光譜絕對比彩虹更細膩,我們要更堅持自己的愛無法歸類。

如果有那麼一天,各方戀人不必上街遊行了,像我們的行憲紀念日那樣,不需要放個假來特別慶祝了,那天的愛情一定很平等,很平凡,很平常。那天無論我們愛過誰,無論我們怎麼愛,都不會被往上舉,或者往下踩。那天我們能一定理解,過去有太多無法歸類的愛情,不是不存在,而是不被承認的存在。
那天相愛的人都可以結婚,照顧彼此;厭倦的人儘管離婚,千山獨行。不論是被愛情滋潤或者被傷害,都絕對不會因為愛而遭到歧視排擠。
那天卻還沒來。
今年八月我到英國南方的靠海小鎮,布萊頓,把臉藏在相機後頭流了好多眼淚。
 
【一覺醒來變旅人】
有時候讀的旅遊資訊太多,但衝動太少;圖文並茂的炫耀太多時,腳印太少。不斷修正、試圖平衡的結果就是,兜圈子。幸好時光還會流動,帶著我們上 浮或下沉。所以旅行就變成螺旋,那個看起來只是繞著圈的傢伙,實際上正在靠近或者遠離我們。因此我要寫,打散景點的輪廓,讓模糊的體會顯現,就算一切看似 毫無用處,我也要盡我所能地寫。
【李勇達】
達達,本名李勇達,台北出生,暫住在荷蘭。朋友對我說,「當你很認真的在思考的時候,看起來很笨。但當你看起來甚麼都知道的時候,就是在唬 爛。」自我介紹偏差實在太大了,我也還沒獲得顯著的頭銜或標籤足以供人想像。暫時只能告訴你,今年我在瑞典看見了極光,在荷蘭搭的火車卻輾過了一個臥軌的 人,我正在思考其中的關聯,現在看起來應該很笨。

撰稿:達達

攝影:達達

達達 旅遊 同性戀 LGB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