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最近這十年才認識伍迪艾倫(Woody Allen)的觀眾,大概對於「奇幻」影展舉辦一系列他的作品專題,會有點疑惑吧?畢竟從《愛情決勝點》(2005)、《情遇巴塞隆納》(2008)、《愛上羅馬》(2012)到《藍色茉莉》(2013),他的作品和魔法神鬼/科幻時空幾乎都扯不上邊,他所做的一直是他做了一輩子的事:藉由不論心理驚悚,或慾色橫流,或輕快喜劇或浮泛脆弱的虛榮,去切剖愛的真實,那人性自我欺瞞,和真愛的虛幻效果。

啊哈!愛的虛「幻」效果。這麼一說就合理了。作為人世存活最大的驅動力,愛情(或至少是情慾)帶來一切正向光明溫暖充實依賴和被需要的存在意義,又勾結著妒恨佔有癡醉執迷傷害的苦與痛。它是人心中最能凌駕理性的東西,即使後者經過千百年人類文明的累積,也難敵。它更是極致的幻術,難以駕馭的鋼索,得不到讓人瘋,得到了卻有更多考驗,那親眼見自己的一廂情願一片片剝落成灰白牆斑的過程,等在前頭。
所以愛情,以及人類的想像力,相互餵養成因成果,造就一切活著和世間的美好,又危機四伏在背後。這一切真實和虛構,連自己也永遠弄不懂的,在往往荒謬不按牌理出牌、卻再誠實不過的伍迪作品(噢我真是裝熟)的劇情中,不論歡笑苦笑,悲憫或殘酷,一直,始終,讓他念茲在茲。
而看到這裡,應該早有人要斥責我故意誤導了吧?因為明明,在他本世紀數一數二的好評作品《午夜巴黎》(2011)中,伍迪才剛說過一個奇幻故事:一個嚮往黃金年代藝文之都的作家,不時掉入「生不逢時」的感嘆中,直到灰姑娘的南瓜馬車出現,載他真的回到過去了,在那裡讓他折射看清楚自己的偏執的,又是愛情。那個黃金年代的黃金女郎瑪莉詠柯蒂亞,作為一切美夢的結晶,和他共譜戀曲,最後離開的理由卻是:她還想回到更早的「最好的時代」去。
這一幕點醒,在你我都有的「幸福在他方」的幻想心態上,在這一次重溫《開羅紫玫瑰》(1985)的過程中,彷彿跨越三十年的空谷迴音,升級版的倒影,我看見了身為奇幻創作者的伍迪的精準:在《開羅紫玫瑰》,米亞法蘿的黃金夢境在大銀幕上,那本質是虛(正如歐文威爾森為之心醉的也僅僅是那時代被篩落的、純淨無暇的碎片反光,而不包括現實的崎嶇),那強烈的愛和帶來的希望卻是真實。片中誤闖現實的電影角色(傑夫丹尼爾)是個把想像具現化的妙筆,他的天真和「完美」是個聰明的問句:你所幻想的美好愛情,假若真的發生了,你(女主角)可真的值得、真的有勇氣掌握它?

比起《午夜巴黎》,《開羅紫玫瑰》的收尾顯然狠了點(這是否有關創作者的年紀?)作為對那個年代女性處境的聲援,又沒有避開對其軟弱和自私的指責。不過,這部片在三十年後看來依然趣味橫生,這更要歸功於艾倫那超級當一回事的搞笑風格:當大銀幕上的角色跑進現實,苦惱的製片公司(他們是整起事件理論上的負責任單位)召開緊急會議,席間,只見律師焦慮地說道:「這事態十分嚴重,萬一他到處亂跑,搶劫商店或調戲民女等等,我們可就賠不完了!」
這樣的喜劇手法,儼然招牌,怎能不讓人想起《安妮霍爾》(1977)那不只是喋喋不休的思路,和動畫/字幕的交錯運用(所謂「內心OS」的始祖),還有突然對觀眾說話(甚至拉來某個畫外人幫腔輔助)的「打破第四面牆」的主角行徑?一切隸屬於「奇幻」的,無視現實時空的邏輯卻更逼近(或隱喻)人心樣貌的創作道理,在此,在將近四十年前的大師之作,已經淋漓呈現。

也是在這裡,身兼編導演的伍迪藉由和安妮霍爾(又一個影史經典角色,一代文青及伍迪本人的終極情人典型)的互動,發明出他日後將扮演大半輩子的那個喋喋不休又神經質、自負又自卑的知識份子形象。直至《午夜巴黎》的歐文威爾森,依然如此(所以威爾森的角色最後對「自己的時代就是最好的時代」的接受,會否也是古稀之年的伍迪的領悟?)
還別忘了《曼哈頓》。在《安妮霍爾》的兩年後,伍迪這次說的是城市的幻覺,及對青春/年邁、契合/不適合的深刻又袒露心聲的辯詰。愛情讓人奮戰不懈,時不時疲憊不堪,但又時時意欲再起。或許正如紐約,這座他愛了一輩子的城市,傷痕和斑駁累累,混亂難以理清,但在其中,是永遠吐納不息的生命力。

至今,伍迪艾倫已經七十八歲了。他說我或許早就過了青春正盛的年紀,但關於愛情,我還有無數的話想說,更有無限的疑惑搞不懂。正是如此,在世間最大的幻術面前,人的理性無從招架,再睿智的老者也會錯覺自己年少,還懵懂,還能孤注捨身一擲。伍迪還會繼續拍下去,因為穿梭在銀幕內外,問問又說說個沒完,是他在最好的時代找到的,最好玩的工作。
 
【張硯拓】
1982 年次,曾任資訊軟體工程師、產品企劃師,現嘗試寫作。經營部落格【時光之硯】多年,文章以電影心得為主;信仰:「美好的回憶就是我的神。」

撰稿:張硯拓

圖片提供:金馬奇幻影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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