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之所繫——優介

初見《岸邊之旅》電影海報,主旨了然入目。如此直截明瞭地講述放手哲學,想必有其弦外之音。在看完黑澤清導演的電影改編之後,我回頭讀了湯本香樹實的原著小說。在表現手法的選擇上,兩者各自清朗,觀者能無礙地透過告別的表層,深入事件核心,藉此思考靈魂之目的,用嶄新眼光看待世上能量的來去。
《岸邊之旅》宛如一場溫柔的實驗。誰會料到再尋常不過的煮湯圓情景,竟成了召喚先生魂魄的儀式?透過妻子瑞希的生人角度,我們知道歸魂優介竟與常人無異,膚觸溫潤甚至味道都和生前一樣,儘管肉身早在海底被螃蟹啃噬殆盡。故事進一步透露,優介是千里迢迢「跋涉」回家,過程耗時三年。優介何以如此堅持?又為何邀請瑞希再走一遭同樣的旅程?逝者的未盡之願成了懸念,讓觀眾跟隨瑞希腳步,一步步接收另一個世界的「不可說」。

 

命之所依——瑞希

瑞希與優介重逢之後多所確認,還得透過周遭的正面回饋才能安心。當優介在市場與一位僧侶對上目光時,瑞希深怕優介會否消失,但僧侶只是誤認優介是「另一個人」。在小說中,這場戲發生在警局前的公佈欄,僧侶的角色原本只是個壯漢,瑞希是怕優介被認出是失蹤人口。結果和電影一樣,瑞希最終解除了疑慮,確信他們能像從前那般繼續一起生活。
從故事序幕優介身影的隨燈明滅,到能夠緊緊相擁的溫暖存在,瑞希反覆確認的,不只是優介靈魂存在的真實性,而是自己對優介的執著、對自己生命的不疼愛。瑞希覺得自己「就算消失也不會給任何人添麻煩」,希望能隨優介走到世界盡頭。湯本香樹實在小說中以瑞希之口冷冽傾訴:「也許我也在不知不覺中,變成和優介同一個世界的人。」在學會放手之前,瑞希總是置生如死,對優介如此依命。

 

疊合陰陽兩界

《岸邊之旅》片名很自然令人聯想到「彼岸」等佛學語言,然而看過小說的鋪排將發現,優介與瑞希所投宿之處皆聽得到流水聲,讓「岸邊」這詞多了具體證據。在小說中,這趟回溯之旅非但由今夏橫跨明冬,沿途走過金色稻穗田埂、海邊小鎮坡道,更是上山下海日日換宿,直到瑞希漸失方向感。即使在兩小時的電影中難以鉅細靡遺描繪,黑澤清仍極力轉譯,不少場景皆在陰天與霧靄之中拍攝,緊扣小說提及的灰色視野。為了進一步發揮戲劇優勢,黑澤清展現了寫實與虛幻交鋒的張力,藉由美術燈光的巧思設計與演員的精湛演繹,將幾場關鍵戲改編得更具化學效應。例如島影叔的靈魂消融後,滿牆花海剪紙褪色凋落;瑞希與優介的情婦朋子(蒼井優特別演出,僅一場戲卻精采絕倫!)之間,溫柔卻爆裂的對質;藤江姐與已逝多年的妹妹,因鋼琴而起的糾葛與和解等等,皆較文字的營造來得濃烈深刻。
儘管瑞希與優介有結縭六年的基礎,卻無法透徹了解對方。小說中以「十五公分的門縫」來說明優介生前和瑞希的隔閡。可以想見,若沒有優介的缺席,瑞希便無機會打破這十五公分,進而認識枕邊人的其他面向。湯本香樹實以魔幻筆法模糊現實與夢境,呈現瑞希與另一個世界的交通。來到電影,黑澤清則善用聲光剪輯融合陰陽兩極,彷彿描圖紙疊圖,將死與生、過去與現在、丈夫與妻子的世界交疊一起,讓觀眾得以更完整地審視兩方互為觀測的面貌。
愛是宇宙前進的方向
湯本香樹實在小說中用鮭魚洄游比喻優介死後的往返,也以「河水滴落的下方總是有一條巨大的黑魚如同跳舞一般畫圓游動」等符號來點出陰陽生滅。小說中強調,優介並非邀請瑞希「重複」這趟旅程,而是「回溯」。旅途上所見之人依舊,但瑞希的加入讓一切有了不同發展。就像四季循環年年畫圓,此時此刻卻多了維度層次,早已跳脫平面表象,讓這段歷程螺旋向上,如花葉生長,如天體運動。第二次的告別要展現的不是生滅二元之別,而是生滅一體之覺。
光與暗孰先孰後不再重要,要緊的是光與暗如何相輔相生。凡人都想回到過去挽救過錯,更不用說靈魂意欲重返人間完善未了之事。愛的想望,讓我們在循環遞移的人生中,學會釋出讓世界變得更好的力量。如此論點也許過於淺白,但我相信愛便是宇宙前進的方向;或投向外太空的有形探索,或專注內在宇宙的無形叩問。唯有愛能引領人類走向未來。《岸邊之旅》並非只是完好了優介的遺願,更圓滿了瑞希愛的展望。

 

 

量子與靈魂

《岸邊之旅》的小說與電影皆巧妙帶入月亮,開放關注人身的景框,試圖連結宇宙萬物。電影的改編最令人驚豔之處,便是優介對村民上課的講演內容。這部分小說並沒特別著墨,黑澤清高超嫁接,有策略地運用適度篇幅,藉由談愛因斯坦、談光的質量、談波粒二象性、談萬物之基本、談宇宙大爆炸和未來去向,來直搗故事的象徵核心。不論文理背景,觀眾都能透過優介的分享,跳脫點狀的思維、線式的邏輯、層面的既定,進一步理解或想像意念與能量的互動,以更寬容的心解讀未知的一切。
我認為這就是導演與小說家相互輝映的高潮之最。靈魂回返目的為何?湯本香樹實以感性提出一個引子,黑澤清以理性回應另一引子,將傳統戲劇人鬼戀的聊齋奇說,渲染出不一樣的色彩。靈魂的歸返不只是一種修補,更深一層的意涵是感恩,是真真正正愛的完成。劇中,當另一魂魄即將消散之前,優介對他說:「說出你的願望,至少我能幫助你記一陣子。」就是這樣的愛,讓意念亙古亙今。
從創作角度看,當有利類型化的元素擺在眼前,創作者卻選擇退一步,讓作品自己說話,這樣內斂的勇氣往往比敲鑼打鼓更令人激賞。當優介在片中說到「宇宙才剛誕生,我們就躬逢其盛」那刻,第四道牆即刻消融,銀幕內外的我們確立了生命此刻的相遇,超脫了娛樂與藝術。這份對存在的感恩與再現,並非所有掌握傳播工具的能人志士都能辦到。或許這也是黑澤清奪下坎城影展「一種注目」單元最佳導演獎的原因之一,無疑更是《岸邊之旅》最為耀眼的永恆一瞬。
接續未完之旅
礙於篇幅,電影濃縮了瑞希與優介共處的最後一段時光。儘管倉促,卻細密綿長。因為愛,意念得以不囿於肉身,超越時空限制。好比《星際效應》中庫柏掉入超立方空間時的遭際,在未知的奧妙領域裡,終究是情感引領人類前進。
在觀看《岸邊之旅》時,我總是被兩股力量罩著,一方來自逝者,一方來自創作者,兩股力量的展現都為了彌補現實的缺憾。整部故事架構的前提是優介的棄世。不論透過文學或電影,湯本香樹實與黑澤清在交代優介尋短的原因之時,僅僅以「生病了」或「憂鬱症」簡單帶過,不追究一個人何以放棄生命,而是反過來刻劃丟失生命的靈魂不放棄愛,努力想將最後那份愛傳達給在世的人。
《岸邊之旅》讓我相信,人會越活越溫柔。這份溫柔是對所有遺憾最毫無保留的擁抱。這份力量讓我們帶著愛,繼續未完的旅程。

 

撰稿:寒耕

圖片提供:佳映娛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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