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本系列正式在閱樂書店起跑。延續去年調性,依然不會有權威人士、大大、老師來給予外部觀點,只會有同世代的影像創作者及參與者分享自身的努力實作。做為起手式同時也是替未來活動定音的一錘,必須先談論的是:在台灣的當下狀態,有志從影者該如何活出一條路?這場講座將從製片結構和映演宣發兩個角度切入,檢驗現行體制中各種壁壘與舊習,並引介國際電影社群視野,尋找新世代影人的突圍可能。
擔任映演宣發角度的是台北電影節(以下稱北影)策展人郭敏容,除影展工作外,她亦接觸過電影行銷企劃、交易買賣,在英留學時期參與短片製作及短片影展,2011 年加入北影任國際聯絡,2014 年接任策展人,「今天可以分享比較多的是我這幾年去國際上選片、參加市場展,也跟當地的獨立導演和製片交流,了解到他們怎麼推廣影片;同時從北影跟台灣影人的接觸下,知道大家在把影片推出去時會有哪些困難。」另一位講者林聖文則從製片結構出發,學生時代讀三類組的他,自稱是土法煉鋼、沒念過電影系、接近旁門左道出來的人,2010 年在動畫公司兼職剪接,同時參與一部紀錄片當作自學,接著因為認識了一陣子的趙德胤想去緬甸拍第一部長片,才開始至今的合作,並維持小團隊、多功能的拍片模式,「就是什麼事情都要做,影展要去,賣票要賣,申請補助也要做,不是只專注在 editor。我跟敏容是光譜的兩端,但我們常會在國際影展遇到,我真正的位置是電影製作端,所以會面對各國影展的國際聯絡,我們兩個搭配講可以互補。」

(左:孫志熙 / 中:林聖文 / 右:郭敏容)
分析台灣現存問題,自然要一層層往上追溯源頭,回看 30 多年前的歷史,林聖文開門見山點出:無論影視產業、戲院通路、觀眾,都是不站在我們這邊的。「文化原則上跟經濟綁在一塊,1983、1984 年還有進口拷貝限制,逐步開放到了 WTO 就是無限制,現在美國八大片商在台灣可以進任何美國影片,這件事影響的層面已經廣到就算文化部出來想做點什麼都來不及了,因為戲院業者會反彈,好萊塢美商也會反彈,所以諸位如果想走電影創作,要有這個基本認知,就是你在未來創作的歷程中,是在這樣的環境之下要找到生存的路。」1988 年農民運動即是抗議美國貿易關稅法 301 條款所要求的擴大開放進口,這其實是跟國際政治扣連的社會議題,「當時新聞局的做法是一手開放美國電影,另一手從 1989 年開辦輔導金,但台灣觀眾真的太愛看美國電影,從業人員也沒有力量說要管制,資本主義下的自由市場經濟已經根植人心。大家都說要回歸市場機制,可是永遠就是貿易強國會吃掉弱國,文化更是。如果我們現在的基礎是這樣,那到底下一個階段諸位能做些什麼?如果我們已經失去群眾基礎,還能從哪一步開始反攻?」他認為是去要求文化部制定真正合乎需求的文化政策,逐步把我們應該掌握的權力奪回來,而不是只仰賴輔導金,那說穿了只是給一點甜頭,好讓人民忘記上面的結構問題。
上一段落是關於電影產製及消費習慣如何受到社會經濟、國際政治狀況的控制,郭敏容接著把話題帶往國家電影中心,由此看出的是政府資源的未整合,「北影有個重要的單元是『主題城市』,我在策劃和找尋資料的過程中跟不少國家電影中心合作過,我第一年做瑞典電影,看到他們對自己影片的推廣,不禁會想,當其他國家的選片人要做台灣影片的時候,除了在書籍上知道侯、蔡、楊大師以外,他如果想了解更當代的台灣電影發展,可以怎麼辦?像瑞典電影中心網站,有清楚的劇情片、短片、紀錄片分類,他們的國際推廣部門對我幫助很多,北影比較 focus 在新導演,經手的 manager 就告訴我這五年有哪些片分別在國際哪些影展得獎。另外他們有一本一年出三期的雜誌,其一在柏林影展時發行,會介紹他們在影展主推的片子,等於第一時間就告訴大家瑞典電影在柏林影展沒有缺席。」
現場她還帶來韓國電影中心每月寄到北影辦公室的刊物,以全英文內容向國際間的研究學者、選片人,或想買韓國片的片方介紹本國電影,也包括票房狀況的分析。讓觀眾傳閱的同時,她繼續導覽法國影片推廣組織 UniFrance 的網站,內容包括法國影片的全球發行動態、在各地媒體的曝光、即將舉行的影展和市場展、票房數字,這樣有組織的國家電影中心和清晰豐富的資訊,雖然不代表片子比較好,但對影展選片人而言是極佳的助力,「他們在推廣時也有強烈的脈絡,如果已經在一開始補助你,也會好好照顧這部影片到最後。我會覺得台灣現在好像是你劇本得獎了,好謝謝再見,長片拿到輔導金,好謝謝再見,影片去參加影展得獎,好給你鼓鼓掌,可是你在這個過程中全部都是單打獨鬥的。」在她的合作經驗中,這些長期發展的電影中心,不僅窗口分得很清楚,部門負責人也會有強大的資料庫,這點她在與丹麥電影中心接洽時深有體會,「因為北影之前做過哥本哈根專題,我第一次跟 manager 碰面時,他就說他非常了解北影要什麼片並直接勾選出來,我很驚訝他做的功課足到這樣。次級的電影中心會丟給你導演或製片的聯絡方法讓你自己去追,好的電影中心會把這些全部統整在一起,像丹麥跟瑞典都成立了線上試片,只要是他認可的影展節目組,就可以直接線上觀賞,這樣的一體性可以看到國家機制一直在幫忙。」隨後她補充,並非一定要國家單位出面,自己單打獨鬥也行,但就需要很多經驗的累積,而台灣體制對於電影工作者如何接觸國際影展,事實上是沒有太多協助的。

經現場調查,觀眾有不少是已經拍過片或想拍片的創作者,那麼在了解以上的台灣現狀後,到底能怎麼做準備?林聖文從製作談到國際電影社群,「數位化後已經不用膠捲拍,成本確實是降低的,剪接的成本就是個人電腦設備,要送影展所需的數位拷貝也是自己可以獨立完成的,當 production 這一端你都可以自己做完,代表 low budget 的電影在這個時代是可行的,可是目前為止比較少在台灣聽說過有人這樣做,趙德胤的前兩部《歸來的人》跟《窮人。榴槤。麻藥。偷渡客》可能是你比較知道的。《歸來的人》幾乎到輸出 DCP 階段才是委外處理,在那之前包括調光跟混音,全部都是我跟他兩個人處理掉。如同敏容會找國外新導演,國外策展人也會找台灣新導演,那一年釜山跟溫哥華的策展人都在台北電影節期間來台,只要是新一輪的創作,他們都會在那個時間密集看完,所以並不是要自己下載報名表去投國外影展,在台灣大家習慣按照機制去報名北影、金馬等等,但如果你接觸的是比較國際電影的社群,就會有別的管道。」
郭敏容說明,北影尤其是台北電影獎期間,的確會有國際影展選片人齊聚,其年度回顧的性質是國際關注台灣影片時的重點之一,也因其代表性,時常接到「能否出資邀請國外選片人來台」的詢問,當市級單位的影展被要求做中央級別的事就是個窘境,北影其實沒有這樣的資源,她無奈道。
 

【吾世代電影活路】 
生長在台灣新電影落幕之後、如今邁向而立階段的創作者,在育成階段雖汲取大量國外作品精華,卻因歷經台灣電影產業谷底,而缺乏來自本地的影像文化養分,走過蒼涼的 30 多年,必須重新發掘講述自身故事的觀點與手法。

繼 2015 年「新導演的幾道難題」後,2016 年「吾世代電影活路」系列於每月第四週的週四晚間在閱樂書店舉行,放映會將關注青年影人對各種議題與類型的嘗試,亦引進國外優異短片以供觀摩;講座部分則探討當下關於從影的種種難題,以自力救濟的態度解套精進。台灣電影的前路尚未明朗,而我們都能做犯難先行的人。

【孫志熙
曾任《CUE電影生活誌》、《SCOPE電影視野》主編。現從事專欄與文案寫作、短片推廣、獨立製片、跨國當代藝術組織台北組頭、地下電台主持人等,擁有多重身分與很多款名片。 

撰稿:孫志熙

圖片提供:主辦單位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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