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

我的星際飛船被偷了,所以一直留在地球沒回去野草星。

在地球觀光的時候,我都有將飛船設定為擬態模式,讓它化成二輪機動車的外型。為了保險,我還取樣了鎖鏈,在擬態的後輪上纏了好幾圈。但飛船還是被騎走了。

那天我要去買珍珠奶茶,那是一種飲料,和我們的凍涼果珠飲很像。地球人都用直徑一公分的粗吸管飲用這種飲料,但我還是會直接把舌頭撓成管狀,伸進杯裡直接啜飲,就像我們在野草星上吃果珠飲的時候一樣。我發現,地球上什麼飲料都可以加珍珠。最近喝珍奶的時候我常想起你,要是你也在地球就好了。

這裡還有一種飲料叫做「青蛙撞奶」。

青蛙被地球人歸納為兩棲類動物。幼兒期稱為蝌蚪,生活在水中,靠鰓呼吸,頭黑黑的拖著一條長尾巴。成年之後才叫青蛙,長出四隻腳,呱呱叫,靠肺呼吸,可以離開水又不能離開水太久。剛看到青蛙撞奶四個字的時候,我還在想那到底是什麼野蠻的飲料啊?

那天我喝完珍珠奶茶以後,發現了一間青蛙撞奶,大膽地買了一杯,才知道原來杯裡裝的也是珍珠。人類使用比喻命名法,把珍珠喻成青蛙下的蛋。其實珍珠也是另一個形象上的比喻。這種口感軟彈的小球,原料是從植物根莖萃取出的白色粉末,由人類搓揉加工,以糖水烹煮而成的。因此比較政治正確的稱呼應該是「粉圓」。

人類不但擅長為模糊的東西命名,也懂得發明簡單的標籤來驅除複雜。但這種作法有副作用,那些綽號、代號叫久了,就容易忘記一個東西的真名,進而再也碰觸不到它的本質。

親愛的,講到這裡我得對你坦承兩件事。第一,因為在地球待得太久了,所以我也染上了這個毛病,只記得你叫親愛的,你的名字和模樣我幾乎想不起來。第二,我真的不該丟下你,自己到地球旅行。如果你在的話,一定會提醒我要把擬態的機車鑰匙也拔下來,這樣飛船就不會被騎走,我也不會被困在這。

我知道現在說這些都太遲了。總之那天我滿肚子珍珠蛙蛋走回停車場時,飛船已經不在那了。某個地球人把我的飛船當成機車騎走了。詛咒他誤觸星際模式,飛進稀薄太空,永遠回不了地球,就像我回不去野草星那樣。

其實飛船被偷也已經是十一個地球年以前的事了,換算下來野草星大概過了一百一十季。寫信給你的此時,野草星上的你大概已經死了。但願你活著的光還在宇宙中繼續奔跑著,即便是殘影也好,我多麼想再見你一面。你是不是已經在下一個星系當起另外一種生物了呢?還是如願成為星塵,在慧星的尾巴裡,或在超新星爆發的射線之間散發瑰麗的光芒?

一百一十個野草季的變化實在太大了。

頭幾季我還掛念著飛船,上面有你留給我的訊息、你和家鄉的立體投影,還有我習慣穿的野草星內褲。地球上的內褲都太不隱密了,不是布料太少,就是有各種開口,沒辦法好好保密。

對地球人來說祕密是一種籌碼,他們會故意露出一點線頭,好引起對手的興趣,並試著在賭局中贏得更多的祕密。在野草星祕密就是秘密,我們會把秘密埋到紅土地裡,讓它們分解成野草的養分。

如今我已放棄尋找飛船,我變成他們的一份子,逐漸放下野草星人的價值觀。最近我甚至試著和一些地球人交換秘密,告訴他們我來自野草星。溫柔的人會笑笑地拍拍我人類外型的肩膀,他們說:「我懂,我懂。」比較粗魯的人則會說:「喝啦,想那麼多幹嘛。」然後不斷地灌我酒。兩種人都不相信我,我的秘密是個玩笑,被當成玩具鈔票,沒人願意跟我交易。

今早醒來之前,我夢見了你。

野草星人的夢和地球人不同。人類的夢帶著一種神祕的色彩,夢境跳接亂無章法,人們就把夢當成一種密語來解讀,他們認為那是潛意識想對自己說的話,有時候甚至試圖操弄夢境的內容。但野草星人的夢不一樣。我們的夢是反芻,是回音,曾經發生的事只會在夢境裡完全重演一遍,而且分毫不差。我們一輩子只做幾次夢,所有的夢都是折返點,預告著夢中的事件將有後續。

夢裡我回到你的成年禮現場。整村的人站在一望無際的野草地高原上,在整片野草原中只有一條紅土道路,這條路就是野草星人成年禮必經的紅地毯。日落時分,族裡的長老為你祈福,你看起來很緊張,望著前方無盡的路,當恆光星的邊緣觸碰到草平線的時候,長老大喊一聲「跑吧!」你就衝了出去。你跑得很快,衣襬像翅膀一樣在風中拍動,沒一會你就變得又遠又小。由於光線折射的緣故,遠方你小小的身影看起來幾乎在飛,要飛進恆光星裡了。

進行成年禮的孩子必須追著恆光星筆直往前跑,直到最後一絲紅色的光線落入草平線以下才能停止。天色轉黑之後,族人開始叫喊跑者的名字。只要聽得見自己的名字,就能夠回到村裡成人。而沒被喊出來的名字,會消失在黑夜裡,被流放,被驅逐,這些孩子有些將成為拓荒者,在遙遠的地方建立下一個村落,有些則永遠在路上。

夢裡你跑回來,在我面前停下,雙手支著膝蓋,一面喘氣一面抬起頭,堅定地看著我說:「我第一個聽見的聲音是你。」我開心到說不出話來,趕緊遞了一杯凍涼果珠飲給你,我們倆分著喝,舌尖碰舌尖,當晚我們就成為一對。

你的樣貌和名字在我夢裡明明那麼具體,醒來以後我卻還是想不起來。也許是因為我擬態為人類太久了,所以夢的構造和特質開始變得跟人類越來越像。

既然我回不去野草星,那這個帶有折返意味的夢,就只有一種可能性,你要來找我了。因此不管這封信寄不寄得到野草星,我還是必須寫給你。

我現在住在台灣,台灣在地球上最大片的海洋邊緣,是一連串島弧中一座比較高大形狀完整的島嶼。雖然這裡沒有野草星平坦開闊,但高山上有各種步道,有的溫柔,有的艱難。你一定會喜歡。

我會盡快想起你的名字和模樣,然後每天對著夕陽大喊你,直到你用某種形式出現在我面前,再次喘吁吁地對著我說:「我第一個聽見的聲音是你。」到時候我會帶著一杯少冰半糖的珍珠奶茶,我們可以共用一根吸管,分著喝完。

我們還可以去看海,地球的海洋真是又大又深,比野草星的草原更接近永恆。如果你願意,我也可以介紹識一些地球朋友給你認識,別擔心,我會教你如何與地球人互動。待在地球多年,我已經適應了地球人的感官思維,卻也因此失去了原本該有的敏感。所以要是你已經到了地球,而我還沒認出你,請原諒我,然後給我一點提示,就算是殘影也好,只要讓我再見你一面,我一定能叫出你的名字。

來自地球
野草星人  達達

 

【吟遊的地球人】
地球是個隱喻。地球繞太陽轉,一年一圈。太陽又在銀河系裡頭轉,所以地球的軌跡是個螺旋。如果你看得見時間和尺度造成的相對關係,便不會覺得自己在兜圈子。我們探索地球的方式,也是我們認識自己的方式。偽科學,寫牢騷,地球不只是個隱喻。

 

【達達】
本名李勇達,台北出生,住在台北。朋友對我說:「當你很認真地在思考的時候,看起來很笨;但當你看起來甚麼都知道的時候,就是在唬爛。」自我介紹偏差實在太大了,我也還沒獲得顯著的頭銜或標籤足以供人想像。暫時只能告訴你,我爬過黑乎乎的火山,也看過亮晶晶的極光,曾在荷蘭搭上輾過臥軌者的慘兮兮列車,但我已經放棄思考其中的關聯,現在看起來還是很笨。我有個部落格,叫做【毫無用處可言的旅行筆記】

撰稿:達達

攝影:達達

達達 吟遊的地球人 李勇達 野草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