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電影開演那一刻,我才發現:這是唐奇鐸(Don Cheadle)自編、自導、自演的作品。

第一顆鏡頭,一頭黑炸髮大墨鏡抽著菸的邁爾士戴維斯(Miles Davis),以仿紀錄片的角度對著鏡頭說話,那手勢、語速、嗓音,在墨鏡背後微微閃爍的眼神,太精采了滿滿是戲。他一邊說著關於態度,關於「風格難以名狀」的一番話,一邊控著全場根本是個人秀。嘴裡吐出的煙鼻子又吸入,被光打得閃閃發亮。我承認,才看到這裡,我已經被收服了七成。

接著,一場踉蹌飛車追逐的倒敘,再跳往更早某個沒講明的時間點,看頹廢的戴維斯像遊魂一樣,在豪宅裡晃蕩。這部片沒有清晰的時間線,沒有明確的年代,沒有完整的音樂創作和人物樣貌,但處處是「味道」。誠懇到近乎自虐,危險而爆裂的味道。這一切都顯示:唐奇鐸是個非常有野心的創作者。這樣切入一個人物,這樣拍故事,真的很勇敢。

而看完《瘋狂邁爾士(Miles Ahead)》的我真的只有佩服。對一個人能這樣演,同時生涯首次執導長片就交出這種成績,我根本要膜拜了。我喜歡這部電影,它的緊張感和陳年老酒的鬱悶,大鳴大放的娛樂性,和煙霧中隱藏的、模糊的角色樣貌⋯⋯

但是,好玩的來了:事實上,我完全不懂爵士樂。我聽過邁爾士戴維斯的名字,但也僅止於名字而已,對他的藝術和人都沒有概念。而且顯然不只我,連引進這部片的片商,甚至拍這部電影的人,都知道不能/不該只吸引「懂爵士」的人。站在電影的角度它很好看,站在角色塑造它很迷人,但對於「真正的」戴維斯的形象,創作哲學,還有(更重要的)他的藝術魅力,這部片拍出來了嗎?這不是我能置喙的。

但有什麼關係呢?且讓我把這部片推薦給跟我一樣的門外人。這是透過門縫——或其實是門板上好幾個彈孔——一窺門內人的好機會。《瘋狂邁爾士》的跳躍時序大致上以戴維斯創作的中後期,一度停滯下來「尋找新方向」卻遍尋不著的某段期間為主,他渾渾噩噩無友無伴,不想面對外界(大眾、媒體、唱片公司)而沈淪在兩個黑洞裡,一個是失去最心愛的人,一個則是⋯⋯這第二個要先賣個關子。

毒品,槍枝,暴力,業界的黑暗面,《瘋狂邁爾士》拍的是在種族歧視還未散、熱錢狂燒紙醉金迷的年代裡,一個載浮載沈的黑人音樂家,電影節奏快而情緒滿,不論是為了風格選擇或遷就商業賣點,它都如前面說的充滿「娛樂性」。但真正讓我買單的,是即使片中的戴維斯動輒揍人,動輒拿槍威脅,又被毒癮糾纏,又有點沈溺於色慾,但這不是個講名利和燈紅酒綠讓一個天才迷失的故事。在最核心處,片中的戴維斯是個充滿不安全感的藝術家,他所有對外在世界的狂暴揮擊,神經質怒吼,都是為了武裝內心的某種恐懼。

而這恐懼即上述的第二個黑洞,體現在劇情裡,是他對一卷「新作品錄音」的偏執。當那錄音帶被偷了,他豁出一切要討回,起初讓你覺得:這是不願被唱片公司(商業模式)擺佈的藝術家傲骨,接著後段當音樂的「真相」浮現,你從其他人的反應又判斷:這其實是他江郎才盡的證據,而他很怕被發現吧?但其實——藉由晚輩演奏者當場的理解和即興「對話」,你才明白——這是他正摸索著全新的音樂領域,還在掙扎未完成的探險路上,一些零碎的靈感。

所以他並非「失去方向」。他只是無論如何不想往回走。他把創新視為唯一、最高的標準,為此而什麼賺錢、人際、信用、生命兇險等等⋯⋯都擺在後位。這不是一個天才迷失於名利的故事,這是一個自我要求極高的藝術家,痛苦於創作半途的故事。而事實證明,他的音樂的確超越時代,而史實更讓我們放心:幾年後他就東山再起,再拉出生涯後段的一波高峰,讓你知道這只是過場,不是真正的下墜。

在此同時,那些失去所愛的痛不欲生,和對自己脾性的掌控不足,也都是真的。只是這一切不會讓你失去對邁爾士戴維斯的興趣,甚至不會失去敬意。只增添了他的複雜性和黑洞旋渦的紋理。

在朋友的文章裡讀到,《瘋狂邁爾士》挑選生涯關鍵片段來「見微知著」的結構,很類似《史帝夫賈伯斯》,從記者的角度出發看創作者,讓兩人的友情體現出某種藝術哲學,也很像《寂寞公路》。我則想到了《成名在望》,卡麥隆克洛從一個小記者的角度看偶像,夢想著成為偶像的朋友,卻發現偶像才是更需要朋友。在《成名在望》的最後,吉他手放下心房,接受專訪,男孩問他:你喜歡音樂的哪個部分?他回答:「就從『一切』說起吧!(To begin with, everything…)」。

藝術使人著魂,虛名使人迷失,這些大概都是真理。唯有當你對創作的愛,超越一切其他偏執、貪婪、傷痛和恨,你才能成為真正的藝術家。因為唯有如此,你才願意為了藝術,燃燒生命本身。

 

【張硯拓】 
1982 年次,曾任資訊軟體工程師、產品企劃師,現嘗試寫作。經營部落格【時光之硯】多年,文章以電影心得為主;信仰:「美好的回憶就是我的神。」

撰稿:張硯拓

圖片提供:美昇影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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