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重製經典、尤其是電影的時候,必會面對一個無可迴避的問題:重拍該片的當代意義為何?如果只是執著於復古情懷或美學,難免會落入後設自慰的難堪處境。在《絕地 7 騎士》(The Magnificent Seven, 2016)的情況裡又稍稍更複雜一些,因為該片不僅僅是《豪勇七蛟龍》(The Magnificent Seven, 1960)的改編,其源流更是得追溯到日本大導黑澤明的《七武士》(七人の侍, 1954)。

《絕地 7 騎士》開場,惡霸在教堂逼迫小孩將手伸進裝滿土壤的罐子,說明他要攻佔小鎮的理由:為了土地、為了土地裡的金礦。這樣切入故事的手法,配上之後的人物設定,雖未明講但幾乎可以確定,該作與當今社會的對照,著力點放在美國二級房貸金融風暴之後的世界。

在劇情推動、台詞方面,《絕地 7 騎士》移植了相當多《豪勇七蛟龍》的橋段,但在向《七武士》致敬方面,以日本調的配樂、勇士死亡的意義及順序,甚至是片尾被大大強調的四個墓塚,比《豪勇七蛟龍》來的出色誠懇許多。

該片與其他兩部前作相當不同的地方在於,片中對於每個角色的刻畫顯然立體許多。就其結構上來看,《絕地 7 騎士》與《豪勇七蛟龍》時間長度差不多(133 分鐘與 128 分鐘),前者在隊員招募上給予了更多篇幅及細節。在角色對應上,《豪勇七蛟龍》與《七武士》原本就無法完全垂直比對,而在《絕地 7 騎士》當中,更是因其所要呈現的主旨有了大幅度的更動,七個槍手由原本全白人的卡司換成由各種族裔背景構成,而姓名、角色身分全然不同。

全隊領袖,也是招集人,改為由丹佐華盛頓飾演的保安官 Sam Chisolm,其黑人身分不免讓人聯想到現實中美國幾年前選出的第一位非裔總統歐巴馬,而其名「Sam」也是典型的美國象徵,暗示黑人族群作為最有勢力的弱勢,開始有能力改變社會。不同於以往的領袖為了正義而討伐惡霸,這次則賦予了更為寫實深刻的意義:復仇。

由李秉憲飾演的 Billy Rocks 是延續前作七人之中武功高強、寡言的角色,台詞及亮相與《豪勇七蛟龍》中的 Britt 基本上相同,都是在一場將賭注提高為性命的對決中以飛刀擊敗手槍。除了本身為亞洲人之外,以飛刀作為髮髻顯然有意向《七武士》致敬,塑造一個武士形象。較讓人評價五五波之處在於,讓一個亞洲人擔綱沉默的角色,雖然相當符合現實,卻也是刻板了些。值得注意的是,導演在畫面上有悄悄地彌補作為平衡,許多鏡頭首先帶出的都是 Billy Rocks。

與 Billy Rocks 為師徒、朋友、夥伴的,是由伊森霍克飾演的前南方軍人 Goodnight Robicheaux。在《豪勇七蛟龍》中害怕戰鬥的江湖殺手沒那麼鮮明地被呈現,而在《絕地 7 騎士》中巧妙的被轉化成有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的角色。自 2003 年美國侵略伊拉克以降,軍人如何重返正常生活一直是美國持續探討的問題,而在片中一個白人必須仰賴亞裔面孔,配上南北戰爭後的背景,也是導演對當今的經濟局勢與分裂美國的內外戰爭的思考。

除了亞裔的角色之外,另有墨西哥裔與美洲原住民,基本上就是當今美國社會的族群構成。大部分的角色,都是就兩部前作所擁有的元素進行拼貼,如砍柴、射箭、好色,將原先是一個角色的特質分給兩個以上的角色。但其中一個角色,雖然經過流變,仍能明確的辨別出來,並且至關重要,那便是在《絕地 7 騎士》由克里斯普瑞特飾演的 Josh Faraday。

這角色的原型是由三船敏郎飾演的菊千代,是《七武士》當中最為核心的角色,表現農民與武士間階級的轉變。在《豪勇七蛟龍》當中角色轉變為 Chico,算是混合了《七武士》中的年輕武士,但最後並未戰死,戲份也沒那麼重。在《絕地 7 騎士》中,克里斯普瑞特的詮釋帶點玩味但沒有一味地模仿三船敏郎的瘋狂(飾演 Chico 的演員顯然有這種傾向),與菊千代一樣,Josh Faraday 同樣是最後一個戰死的勇士,不同之處在於,最後詩的正義(Poetic Justice)並沒有由他完成,這流變達到了一個相當不錯的平衡,服務電影的主旨也向經典致敬。

比較《絕地 7 騎士》與《豪勇七蛟龍》當中故事發生的背景設定,便能觀察到價值觀的改變。《豪勇七蛟龍》故事講述一群白人槍手跨越國境拯救一個墨西哥小鎮,基本上還是在白種人為救世主的意識形態中(1960 年代美國政府是多麼熱衷於干涉外國政權),對待女性更是非常地沙文。《絕地 7 騎士》設定在美國南北戰爭後的南方小鎮,一個全白人且種族歧視強烈之境,反而得靠一群族裔混雜的英雄解救危機,向觀眾喊話的意圖明顯:唯有族群團結,美國才可能面對今日動盪的局勢,尤其在川普聲勢高漲的當下,更顯時代意義。

該片中的女性,由海莉班奈特飾演的 Emma Cullen,是《絕地 7 騎士》導入當今現實處境相當重要的角色。在丈夫被惡霸殺害之後,是由她代表鎮民帶著家當尋求援助;在 Goodnight 因為害怕死亡而落跑時,由她頂替狙擊手的位置;而最後由她終結惡霸的生命,而非被浪漫化的男性七騎士,詩的正義由她完成。非常值得注意的一點是,在 Faraday 嘲笑她要戰鬥應該穿褲子而非裙子後,她卻堅決不換褲子、依然穿著裙子捍衛家園。影視、文學作品中常用的手法,是將要投入以往既定印象當中的陽剛事業的女性去性化(以一種廣大的傳統異性戀觀點),在視覺上較為常見的作法便是剃光頭、束胸、鍛鍊肌肉。然而,Emma Cullen 始終保持著刻板的女性印象(紅長髮、裙子甚至是白人),所建構的現實感相當強烈而不流於俗套,保有了某種面向的女性主體性。

現實感是《絕地 7 騎士》建立最成功的地方,也賦予該片當代重製的意義。可以看到的是,不同於《七武士》當中刻劃的物質感凝重的世界(連打翻一缸米都能感染觀眾),該片的現實裡資源相對沒那麼匱乏,因而彰顯的是美國社會當今價值觀的崩壞。處在民主、資本主義、上帝被惡人掛在嘴邊的世界裡,正義得要上綱到復仇才能被實踐。在全球政局動盪、極右派復興、財閥橫行的今日,《絕地 7 騎士》回歸得正是時候。
 


【蘄觀】
針對電影及戲劇,以文本出發提供評論。在資料的引用上,強調與作品的關聯性。在脈絡的歸納上,強調內容與該藝術形式有所連結的重要性。期待在客觀的分析中,磨出一點玩味。

【李蘄寬】
1994 年生,台灣台北人,十七歲開始寫小說至今。從事劇本創作、劇場導演、戲劇構作,偶為演員。合作邀約請洽eatadoner@gmail.com。

撰稿:李蘄寬

圖片提供:索尼影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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