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玩搖滾和拍電影有什麼相似之處,除了都要一大群人一起攪和,用全心加上全身投入以外,兩者在創作概念間,還有相通的結構與思維可以互相引用,從音樂裡聽得出影像的節奏,從影像裡看得見音樂的形動,搖滾態度與獨立製片精神更可謂絕妙速配。本月講座由新成立的音樂電影品牌「翻面映畫 / B-side Film」總監、資深樂評及影評人查拉 (Tzara Lin)獨挑大樑,兼具拍片和組團資歷的他,將在此揭露如何打通兩邊經脈,並在創作時互為援引。

音樂與影像的結合體──MV

開場,查拉從小時候對 MV 的狂熱說起,而這一切又要追溯到 1981 年 8 月 1 日,MTV 頻道在北美開播的第一秒便以 The Buggles 的〈Video Killed The Radio Star〉宣告影像時代來臨,該 MV 使用太空元素與大量的溶接手法,反映冷戰下的科幻想像;到了九〇年代,MTV 頻道擴張到英國與世界各地,全球酷炫 MV 百花齊放,高收視率帶動了廣告效益,也造就唱片銷量的突飛猛進,「那是一個良性循環,也讓 MV 成為獨立於電影之外的創作語言,以前電影是按照人類專注力可以多長,普遍片長就是多長,但 MTV 台出現之後,創作者可以用 5 分鐘上下來說故事,龐克更短,像 Ramones 的歌都只有兩分多鐘。」

MTV 台讓新世代的影像創作者有發揮舞台,能被觀眾接受,可以在 MV 裡實驗劇本、剪接、攝影等各種手法,他準備了幾支極具代表性的 MV 作品稍後播放,從中將會發現許多影像語言原來在八〇年代就有人拍過了,「只有 5 分鐘的話很容易成立,兩小時就不一定了,比如一鏡到底這件事,劇情片要到俄羅斯拍出《創世紀》才有第一部真正超過 90 分鐘的一鏡到底,去講國家從 19 世紀沙皇時代到現代的所有歷史,當年金馬影展看完我目瞪口呆,它也是我人生第一部寫的影評。」

查拉接著點名幾位拍 MV 出身的電影導演如大衛芬奇、米歇龔德里、德瑞克賈曼,他們至今著名的影像風格都是從當年的 MV 就能看出端倪,「比如賈曼拍了一系列緩慢耽溺的愛情片,他早年拍 Suede 的 MV 就是那樣,在作者論的論述下,導演一生只拍一部電影,當 MV 導演轉到電影,通常會發現影像語言是貫通的。」(這部分在下集將有詳細說明。)

由於高中時期酷愛看 MTV 頻道,查拉夢想有一天要成為拍 MV 的人,填大學志願時,有長輩告訴他世新廣電不是最好的,應該去讀政大廣電,他高分考取後才發現系上其實是教如何寫論文而非怎麼拍片,但是大四又得交作品才能畢業,處心積慮要拍 MV 的他,因為需要音樂資源,於是就和台灣獨立音樂圈熟稔起來。「有人講台灣的影像語言 MV 化,大概是 2000 年前後,也就是台灣 MTV 頻道賺錢的時候,現在這個行業已經不受重視,網路社群分享這麼方便,MV 卻沒人在看,很多獨立樂團的 MV 壽命只有分享的那一天而已,MV 已經慢慢式微。但大家要記住一件事,只要是式微的東西你就有機會,去找那些荒蕪的地方重新復興它。」他認為,新銳創作者與其太快挑戰 30 分鐘短片或 90 分鐘長片那樣難以負擔的密度,倒不如先拍 5 分鐘的 MV,拍得好、一炮而紅的機會是比較大的。

經典 MV 導讀──Fatboy Slim

以音樂人做為分類,熟悉九〇年代場景者,必定知道每次新專輯主打歌 MV 絕對都在比炫比屌的就是 Fatboy Slim(流線胖小子)。有些 MV 是劇情強過影像,〈Praise You〉則反之,導演是後來《蘭花賊》、《雲端情人》的 Spike Jonze,「它彷彿是家庭錄影帶,好像拿著 V8 到戲院,看到有人在跳舞就拍下來,但這個舞又跟歌曲完全 match 在一起,假裝拍得像偶遇,也像第一人稱電影《錄到鬼》、《科洛佛檔案》那樣故意粗糙。當年大家都期待看到最酷最屌的 MV,結果有一個傢伙拍這麼爛的畫質,讓你以為整個影片是真實在街頭拍到的。這支是 1998 年的 MV,多年之後跑出一個活動叫『快閃』,就是一模一樣的概念,這支 MV 告訴大家一件事:不用管精不精緻,只要有個概念就可以拍 MV 了,但是要怎麼表達節奏?他就讓跳舞的人數愈來愈多。」

另一支〈Weapon of choice〉橫掃當年各大音樂獎,仍是把一個概念極大化,從克里斯多夫華肯飾演的惆悵中年男子陷入幻想開始,接著進入歌舞場面,「其實它引用的是《萬花嬉春》的概念,但故意用很笨的方式吊鋼絲。MV 很重要的是跟著節奏跑,要知道音樂的段落,如果要添入劇情,就要想如何一層一層地加,吸引觀眾注意力把它看完。」

Fatboy Slim 的 MV 不只專攻影像效果,也有採取完整敘事的例子,〈Right Here, Right Now〉可謂經典之最,「這支在講地球生物演化史,重點來了,如果你想玩這個概念,你必須在 3 分 45 秒內把幾億年的歷史講完,就要有取捨,不然什麼都拍會變成沒有一個被記得。」歌曲前奏屬於鋪陳與發展部,所以影像上搭配海洋生物的飄浮動作,到了 1 分 20 秒進重拍,便出現一隻龐大的兩棲類動物開始走路,如此就完全合乎邏輯,「寧願一開始先把所有想做的都寫出來,再做刪去法,如果你說一定要有恐龍、雷龍、暴龍,全部加進去每次的變化只有 5 秒鐘,觀眾會記得你在幹嘛嗎?第二是他運用了起承轉合,但就跟音樂一樣,不能要『絕無冷場』,那表示從頭衝到底、沒有對比,沒有空拍或沒有靜下來的時候,你就跳不上去了,要欲擒故縱、先故意放掉,跳起來之前要先蹲下去。」

高潮之前需要先刻意往下降來營造反差,音樂和影像的編排皆然,他表示要幫音域不廣的歌手如陳奕迅、陳珊妮寫歌也是同樣道理,先降半音之後,唱起來就能令人感覺動態很大;影像上去之前也要先緩下來,所以在〈Right Here, Right Now〉裡會看到節奏突然慢一下、慢一下,「這支 MV 也告訴我們不要對拍對太準,偶爾對到就好,以前多數學生拍 MV 都喜歡全對拍,這樣整支片就笨了,會讓人知道你接下來要幹嘛。」他用音樂領域輔以說明:如果今天聽到一個全新樂團覺得很棒,接著要怎麼再度驗證?就是去看他們之後到某個場地的首次表演,到時燈光打的點要是完全能對到表演,就表示他們的音樂太好預測、沒那麼厲害,因此偶爾對到節奏、偶爾發展故事的作品才是最迷人的。(待續)

 

【吾世代電影活路】
生長在台灣新電影落幕之後、如今邁向而立階段的創作者,在育成階段雖汲取大量國外作品精華,卻因歷經台灣電影產業谷底,而缺乏來自本地的影像文化養分,走過蒼涼的 30 多年,必須重新發掘講述自身故事的觀點與手法。

繼 2015 年「新導演的幾道難題」後,2016 年「吾世代電影活路」系列於每月第四週的週四晚間在閱樂書店舉行,放映會將關注青年影人對各種議題與類型的嘗試,亦引進國外優異短片以供觀摩;講座部分則探討當下關於從影的種種難題,以自力救濟的態度解套精進。台灣電影的前路尚未明朗,而我們都能做犯難先行的人。

 

【孫志熙】
曾任《CUE電影生活誌》、《SCOPE電影視野》主編。現從事專欄與文案寫作、短片推廣、獨立製片、跨國當代藝術組織台北組頭、地下電台主持人等,擁有多重身分與很多款名片。

撰稿:孫志熙

圖片提供:主辦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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