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該怎麼教?誰才有資格教?要教他們什麼?更重要的是「他們怎麼學?」在成長的過程裡,孩子真的是以我們想像的方式,在「吸收」價值觀和處世方式嗎?

《當他們認真編織時》(彼らが本気で編むときは、)以一個跨性別女性角色——原本是生理男,但已經「身體改造完畢」——的世界來談教育,包括戲裡對孩童身心健康的教養,以及戲外對觀眾性別意識的導正。在美學和技術上,它不特別炫技,敘事也偏向淡雅,但沒有脫離商業片的範疇。它最直接的價值在於:演出此角的是個當紅的偶像男星(所以有某種指標意義),故事則是透過各個面向的溫柔,去引領觀眾理解、認同和疼愛這個角色。

而觀眾在片中的代理人,是個小女孩,藉由她對女主角從陌生,覺得奇怪,甚至是害怕或討厭,到漸漸接納,最後不但依賴她還為她「出氣」的過程,完成了上述的教育。這部片在一個月前,因為燈箱廣告上的「這樣教小孩」字樣被台北捷運退件,甚至還上了新聞,現在想想那句話還真是切題,多方面地辯證「怎麼教小孩」和「小孩怎麼學」,正是這個故事的主體。

十二歲的友子有個早出晚歸,每天一回家倒頭就睡的單親媽媽,一天媽媽流浪去了,把她「暫時」丟給舅舅,而這早就不是第一次了。跟友子也很親的舅舅,非常樂意收留她,但在回家的路上他對她說:我現在跟一個女人同居喔!她也很期待看到你,但是我得先跟你說,她有一點「特別」……

上面這一幕,當小女孩演員柿原りんか聽到舅舅說:「我現在跟人同居」的那一秒,突然停步的反應,真是太可愛了。由此,她踏入舅舅和凜子(生田斗真)的兩人世界,組成一個多元家庭,進而認識了凜子明智的媽媽,也透過舅舅瞭解了母親和外婆的關係。而上面說了這是一部商業電影,所以基本調性是甜的,即使故事很細緻地把身為性別弱勢、及性別弱勢者的家人(或關心他們的人)可以遇到的殘酷情境,都盡量寫進去,但那殘酷是有限度的,沒有真的逼近黑暗。

關於教養與學習的主題,則透過多重的親情對照去呈現。在近處、比較迂迴的,是友子不負責任的母親,她的「不知道怎麼照顧小孩」以及逃避,被劇本導向原生家庭的問題,即父親外遇離家、母親怨懟終生的低氣壓童年。而真正修復外婆/母親/友子這三代心靈偏狹的,則是凜子這個外人/異人的強大韌性,加上溫柔的包容力。

這般愛人的能力,以及純潔的心,竟來自一個身份極弱勢者,不只是這一類題材的異數,也反襯出她的成長環境之難得。片中田中美佐子飾演的凜子母親,是每個自我接納有困難的青少年、少女都夢寐以求的親人,是她的全心接納和支持,讓凜子得以活過來,並擁有暖過一般人的能量。這也讓友子一家三代即使在外人看來是「正常」的,卻相對之下顯得殘缺了。

再說更外圍,也更直接的反面角色,是友子同學的恐同母親。他們屬於頂層的富裕階級,卻不但不懂得如何愛孩子,還積極地插手干預別人的教養。這的確是一件奇怪的事:為什麼那些最在乎「孩子該怎麼教」,而且愛干涉別人怎麼教的,往往是最不知道教育重點的人?真正重要的,不在規範、物質生活與避險,而是如何養成健壯而開放的心胸。所謂的「價值觀」,不該、也不能被灌輸和導正,而是要在美好能量的滋養中自然形成。那些總在告訴你「不能」、「不要」和「不好」的,最後只會教出一個畏縮又鬱悶的憤怒的人。這為什麼那麼難懂?

一不小心說遠了。在片中,再明顯不過的刻意對照,是當那位媽媽去「檢舉」友子舅舅的家環境不良,還驚動社福單位來查,這同時她自己的兒子,卻因為暗戀學長的情書被媽媽撕毀(這是多少台灣女孩都能懂的情境啊)而吞藥自殺了。自以為沒問題的環境,其實才最有問題,自以為豐滿的物質給予和愛護,其實是剝奪孩子主體性的管束,以及拒絕理解。

而重點也在此。究竟孩子們怎麼學習面對人生?不是課堂教的,也不是爸媽耳提面命管束的,而是你怎麼對待他,怎麼對待其他人,他就怎麼看自己,怎麼看世界。如果舉目所見都是狹小的心眼,要怎麼指望孩子長得心靈健壯?

這樣的對照也在片末,當友子的母親要來「帶回」她,那一段一如預期的:「你連女人都不是,憑什麼當母親?」「你要怎麼給她正確的教育?」等等對話,以一個異(於)常(人)卻完整的家庭,對照看似正常但其實空洞的親情。於是回到電影拍攝的初衷,導演荻上直子顯然非常清楚:偏見和歧視的化解,那根植在文化潛意識裡的不能接納和排斥,只能從小去剔除。只能從教育著手。而從日本文部科學省將這部片列為全年齡向的教材電影,可以確認這樣的宗旨,是連官方也認同的。

此同時,這故事不但「指責」偏見者的自以為可以如何傷害他人、甚至把自己關心的人逼上絕路,也有意示範一個非典型但是進步的環境,來讓其中的孩子學習。所以看的時候我很驚訝:舅舅和凜子在友子面前,連說起黃色笑話都毫無顧忌,這與其說是粗率,不如說是直接承認:在十二歲這個年紀,孩子早就有機會接觸、所以更該被教導正確的性知識。這種種層面,都讓我訝異這樣一部片會出現在日本。而既然有這份心,我也相信會去看這部電影、會來讀這篇文章的,都是對這議題有興趣的人,我且來說說我覺得還可以「更進步」的地方:

片中,舅舅和凜子所組成的,雖然是個多元家庭,卻仍然有非常明確的男性/女性角色典型。舅舅是個溫暖的好人,也是個回到家就衣物亂丟、匆匆洗澡還沒把頭髮吹乾就趴倒睡著的男子。而相對的,凜子則是溫柔又優雅,擅長做飯更愛編織,能夠照顧人和打理家庭,還有「撫養」的衝動⋯⋯

當然,這些都不是負面形象,只是這樣構成了「即使我(原)是男兒身,但我能做到比女人還女人,所以你們要接納我」的邏輯,其實還是在逼近那典型的異性情侶/婚姻/親情框架。這故事說服觀眾「這也是一個可以運作,可以供給愛,可以教導出身心健全的孩子的家庭」的方式,仍然是靠其中有個(想像上)扮演女方的角色,善於打掃打飯打扮打毛線,這樣的多元其實不夠多元,即使片中的角色欣然如此,但我還是覺得,這限制了觀眾接收到的訊息的想像。

不過還是要說,在日本那樣相對台灣更保守的社會,能有這樣的故事已經是大進步了。而電影的本身暖心又可口,從演技到明星魅力到一點點喜趣都可觀,在此刻的台灣,能有這樣一部不具侵略性的電影為議題增加熱度,更是一件好事。所以真心推薦《當他們認真編織時》。

 

【張硯拓】      
影評人,1982 年次,曾任香港國際電影節費比西獎評審,經營【時光之硯】部落格及粉絲頁十年,著有電影散文集《剛剛好的時光》。信仰:「美好的回憶是我的神。」

撰稿:張硯拓

圖片提供:絕色國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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