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戰鬥機駕駛艙望出去的準星,是像鬼火一樣飄動著,彷彿是有生命的。

那樣的生命之眼,像一隻靈獸陪伴你在兩千英呎高空,瞄準敵機開火,是一種少年時代打電動的熱血。但是,殺戮怎麼能夠熱血?奪人性命如何值得歡呼?這題的答案唯有:當你想要保護誰,想要保護同伴、保護同袍的時候罷。

而這般熱血,正是《敦克爾克大行動》(DUNKIRK)唯一能給你的高熱能量。除此之外,就只有些許欣慰之情,貫徹義舉的執著,和無止、無盡的焦慮而已。滴答滴答,敵人的槍聲無所不在。滴答滴答,回鄉的船艦已經在鳴汽笛。滴答滴答,浪潮湧進艙裡,再不奮力游就逃不出去了!滴答滴答,友軍在地面被圍困住,我該不該賭上最後的油箱,當個有去無回的守護天使?

《敦克爾克》是諾蘭改編史實的第一次。面對終局已定,數據也甚詳細的僵固題材,他選擇把敘事拆成三個虛構的小人物視角,去看這場小輸為贏、留得青山在的撤退行動:在被稱為 "The Mole"(防波堤)的陸地支線上,少年湯米跟四十萬英法聯軍被困在沙灘上,他想方設法要擠上船回鄉,卻一波又三四折;在 "The Sea” 海上支線裡,多佛港邊的道森老爹駕著他的遊艇月石號(The Moonstone),響應海軍的徵召前往彼岸拯救子弟兵;在 "The Air” 空中的戰場,則是王牌飛行員費洛和他的隊友們一同出擊,要到敦克爾克上空去掩護友軍。

這三條時間線分別延續一週/一天/一小時,而諾蘭把三段敘事等量、頻率與長度反比地取樣後交錯剪接,成為不等速(不同步)發生卻能夠相對話,在情節上相環扣,情緒上彼此呼應的奇特結構。這是他的大膽選擇之一。之二則是:他在四十萬的撤軍裡只談兩三人,在九百多艘「敦克爾克的小船」中只講一艘,三千架次的皇家空軍出擊更是只著墨三架,這樣的「聚焦」,不是英雄化也不是戲劇化,而是正好相反:是以一喻眾,因為拿掉了個人的特殊性,少數人的故事就等於「每一個人」的故事了。

到了行動末尾,月石號救回五六十位的官兵,費洛擊墜的敵機更是一隻手數不完,其中包括一次在關鍵時刻的神救援;而湯米九死一生之後,終於存活下來,但只有戲外的我們知道:如果沒有前兩者的無私付出,他是無法安全回家的。費洛與道森老爹,是最接近英雄的兩個人物,湯米則儘管秉性純良,畢竟會為了生存稍稍不擇手段,他就是一個平凡的孩子而已。可老爹又說了:這是我們這個年紀的人造成的戰爭,怎麼可以只送你們上戰場去?電影最後結束在湯米稚氣、迷惘的臉龐,他知道邱吉爾演說最後那一句:「直到新世界在上帝認為適當的時刻,發揮一切的力量來拯救和解放這個舊世界」的意思是:他終究得再回到戰場上去。

於是整部《敦克爾克大行動》要說的,不是勝利及其背後堅守的價值,不是從此過得幸福快樂的想像,而是打仗打輸不想打了,只想要活著回去/只想把孩子接回「家裡」的心情。我們並不知道湯米(及他的同伴們)過去生活如何?有沒有家人在等他?我們也不必知道兩軍為何而戰,代表什麼立場。這是求生與拯救的故事,跟國族無關,跟侵略或被侵略無關,跟戰爭的道德正當性也無關。僅只是生而為「人」,就能夠理解,願意為彼此而做的。

再加上,我們也不知道飛行員費洛的身世。他是職業軍人(所以直覺奉獻到底)嗎?還是也在戰後被徵召?道森老爹比較有被交代,但也僅只於片面,而這樣的不多說,除了前面說的以一喻眾,還有一個理由,是諾蘭早在十多年前已經告訴我們的吧:「真正有意義的不在於你是誰,而是你做了什麼(It's not who I am underneath, but what I do that defines me.)」。

這一切呈現,被十分嚴謹地收納著,不論劇情細節或演員演出,都是節制的。這讓《敦克爾克大行動》成為一部非常純粹的電影。氣質如此,觀影經驗更是。多數西方影評都盛讚這部「戰爭片」的手法創新,抓到極好的距離,不多做引導與解讀,而是讓你「身處那當下」。有趣的是,在我的同溫層——而且不只是(相對大的)「影評」同溫層,是「熱愛諾蘭」的(相對小的)同溫層裡,《敦克爾克》彷彿是摩西,把紅海分成了兩大半,有人盡興和讚嘆,也有人表示失望了。經過仔細觀察後,這正好提醒了我:過去的諾蘭所吸引我們的,一直都包括兩項相得益彰、彼此又獨立可替換的特質:

首先是,從《記憶拼圖》以降,他在敘事上永遠在營造的迷宮結構,把「回憶」和「時間」兩大主題刨深,拉出某種理性辯證的魅力。這最先發生在說書的時序上,接著滲入故事面,成為《頂尖對決》和《黑暗騎士》裡對「承受失去」(endure)的悲劇性著迷,最後又蔓延到世界觀的設定上,而有了《全面啟動》和《星際效應》。在此,《敦克爾克》的三線設計,在我感覺即是延續《星際效應》的「時間不等值」概念,只是從理論物理學,再度回到人心的主觀性:戰場上的生死與時間感,在不同的壓力空間中感受也不相同,此處靜謐彼處危殆,身在高處者的拯救者的一個小錯失,就可能讓地面上的人們希望全失。而這既是人生常態,又扣回了黑洞/相對論的趣味,交錯穿越剪接的張力,更讓人想起《全面啟動》末尾⋯⋯

但是,上面這一整段解讀,亦不無可能是粉絲如我的猜測。說不定選擇這樣敘事,只是因為諾蘭的自尊心在作祟:「我怎麼可能忍受自己,講一個不燒腦的平鋪直敘的故事?」整部《敦克爾克》除了這部分,確實沒有更大的思考觸發點,也沒有帶出任何科幻/奇幻的層面,或心靈的剖析。而這正是那我那一半同伴失望的原因。

(甚至,由奇利安.墨菲飾演的「發抖士兵」角色,根本是個斷開的圓,只在特定瞬間發揮了讓我意識到三線不同步的功能,卻缺乏因果的交代。這是這劇本明顯的缺陷。)

然而另一方面,諾蘭一直讓人拜服的,也體現出他或許更「執迷」的那一面的,是這次被好萊塢報導者(The Hollywood Reporter)的陶德.麥卡錫(Todd McCarthy)形容為「印象派大師傑作」的筆觸。這在劇情面,可能發芽自《全面啟動》的核心,那讓我撥開重重迷障之後貪戀多年的浪漫情「結」,後來在《星際效應》中變成滿溢出來的愛與思念;而在製作面上,更成了他對「實體搭景」的極度講究——造出蝙蝠機車讓特技演員真的騎上路,造出旋轉長廊讓喬瑟夫.高登.李維在裡頭一直摔慘,造出太空船模型放在攝影棚裡打燈拍攝——再加上這次《敦克爾克》對我而言最強大的魅力:在寬廣的攝影上。

電影開場不久,湯米來到沙灘加入友軍,有個鏡頭是敵機來襲,眾人躲避轟炸的同時,攝影師霍伊特.凡.霍伊特瑪的鏡頭卻是在一定距離之外,透過縱切成三塊的構圖看原本排行成列的大兵們突然像羊群一樣,偏離了格線,而四散奔逃。那樣的調度與呈現,正是無聲而震撼的「戲」。

在海上,當那艘掃雷艦被轟炸機擊中,或夜裡的軍艦(那是驅逐艦嗎)被魚雷偷襲,船身迅速傾倒的場面是那麼樣地無情,又被鏡頭本身(和劇中的人們)視為「日常」。因為這就是那般情境中的現實。但明明眾人的逃離都是生死交關(即使他們都很冷靜),暴火與怒浪的吞噬更是沒得商量,而拍下這些畫面的「冷」,正是力求逼真的創作者心底真正的「熱」。

然後是空中,是 IMAX 攝影機拍下的 1:1.43 臨淵履薄的畫面比例,讓你置身雲海的美妙詩意。不論是從多重角度客觀地「看」噴火式戰鬥機(The Supermarine Spitfire)的英姿,或是主觀跟著追敵,跟著翻滾,跟著感受在天海一線的無垠空間抓住那一點星火之困難。在兩次觀看的過程中,我都被那天旋地轉的輕盈給震懾了,它帶給我一種「無聲」的感受——試想,如果是一般好萊塢電影用特效繪圖,必然會強調交戰雙方的互動位置、驚險和速度感,同時更強化帥氣。但是在這裡, IMAX 鏡頭所拍下的或許才是真實,那就是這個廣闊的世界、那一整片天和雲海,其實都根本不在乎你。

它不在乎那些你死我活,千鈞一髮,尖端科技的結晶和生存大義,那在這片聖詩一般的美景中都只是滄海一粟,因為它的本身才是永恆。而這才是真實,是人類與戰爭與這個世界間的相對關係。

這樣的魅力,讓我另外那一半的粉絲朋友——當然也包括我自己——對《敦克爾克大行動》真心臣服。是的這次沒有綺麗的故事,沒有夢境與真實的切換和迴圈,就是純粹一場危機和轉機,但從頭到尾的視覺:包括肯尼斯.布萊納在迎接小船們的笑顏上那雙紅紅的眼,包括小道森告訴發抖士兵「他沒事」之後,和父親交換的那個眼神,包括終究無法降落在盟軍區的費洛下了飛機後,那片夕陽的逆光,那彷彿就是陪伴他的靈獸具現——這一切構成一部純粹的電影,其中的魅力對我而言,是”pure, cinematic wonder”。

在落地之前,費洛的戰機有一段無動力的滑翔,飛過海灘上,而鏡頭在更高處陪伴、看望著他。那一刻我忍不住想:要抓到這個畫面,就如同抓住準星一樣,是多麼不容易,如同世間所有飄搖的瞬間一般稍縱即逝。過去十年每一次看諾蘭的電影,我都在尋找他的浪漫在哪裡?而這顆鏡頭搭配的漢斯.季默配樂,取材自英國作曲家愛德華.艾爾加的《謎語變奏曲》(Enigma Variations),是一段綿長悠揚的管弦變奏。季默形容在演奏交響樂的時候,為了達到音樂上的「同一性」(singleness),音樂家們必須要傾聽彼此,而在世事如此分化的當代,這正是我們需要的。

在準備文章的過程,我讀到一筆資料寫著:英國皇家空軍的箴言是一句拉丁文:"Per Ardua ad Astra",其意是「在逆境中飛向群星」。讀到這裡,我知道我要找的浪漫在哪裡了,原來你一直在這。

原來就在回家的路上。

 

【張硯拓】                
影評人,1982 年次,曾任香港國際電影節費比西獎評審,經營【時光之硯】部落格及粉絲頁十年,著有電影散文集《剛剛好的時光》。信仰:「美好的回憶是我的神。」

撰稿:張硯拓

圖片提供:華納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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