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論及現代詩的語言風格,常見「白話」、「簡單」或「晦澀」、「艱難」的概略二分,比如會說廣受讀者歡迎的詩作都比較白話,或小眾的詩通常語言太過晦澀難懂云云。但私以為比這些形容更為準確的描述是,語言本來就具有多種面向,而所謂「白話」的作品風格,其實大多更為重視語言的「溝通」功能,這個意思是,通常,詩人心中所想要表達的東西明確,且具有一定的普遍性,而詩人對於他的溝通對象也有相對明確的想像,並採取了與其想像溝通對象相符或能引起共鳴的溝通策略,換言之,也可說其相對而言更加地讀者導向。

在這個光譜的另一端也就不以溝通為重,即通常稱之「晦澀」的那些,也許是詩人心中所想要表達的東西本身就已經複雜或是抽象,也許是詩人並沒有預設明確的對話對話,也許是詩人特地採取不讓人輕易解讀的表達方式,以保有私密性與解讀空間等。

王姿雯詩集《我會學著讓恐懼報數》,乍見屬於前者,詩作中沒有太多陌生冷僻的意象或詞彙,表面上也沒有那麼多衝突或奇異的字句,顯得平靜安穩,而非揮灑濃情浪漫或憤慨。然而,細讀之後,卻很難說這些作品「好懂」,例如集子中數量最多的、那些以節氣為題或者關呼季節的詩作,如〈入秋〉、〈大暑〉、〈霜降〉、〈大寒〉、〈清明〉等,雖然表面上訴說著具有普遍性的季節感受,核心卻在處理詩人私我的內在課題,譬如曾經發生的事件、當前處境、記憶,或者難解的情緒;不過,也因為這份私密性質,這些作品對讀者而言就帶有了岐義的解讀可能,拉開了張力,也是整本詩集最具可看之處。實際上,很難指認這本集子裡所呈現的風格或趨向,這倒不是說不明顯,而是,詩人似乎有意地盡可能把這些通通都抹消,只留下相對純粹的詩句。譬如〈小雪〉,雖然並未提及任何具體事件或意象,作品整體卻瀰漫濃濃的政治意味,尤其末尾三句:「此刻島嶼失去幻想並坦承自己/從來是一片浮洲/從不想為人所愛」,竟讓人不禁想起去年十一月二十四日九合一選舉及公投投票的結果(這個日期也正好是節氣小雪的前後)。

此外,例如〈受格〉,很可能是以美國維吉尼亞理工大學的校園槍擊案為材料,但詩人卻並不拘泥在事件本身的重現,也不突顯題材本身,而是著重表達詩人在事件中看見了什麼。同樣地,寫六四天安門事件的〈六月雪〉,或者是寫紅色高棉屠殺的〈柬埔寨〉,也都同樣地刻意抹消了明確的指示。又例如〈城〉,實際寫的是香港的都會感與時代境況,卻只留下幾個較不顯眼的線索如雙層巴士、海洋公園,而不使用更具代表性或者常用的地標象徵。由此,都可以看出詩人的苦心,她刻意節制,不落入俗套或者採取輕易的表達方式,一方面是努力追求新意,同時也因為詩人自身的眼光銳利,足以準確地看透現實,捕捉到世界的本質,事物的核心。而另一方面,讓詩作全都還原回最純粹的模樣,也是為了保留各種可能的解讀空間。

書名是取自〈入秋〉裡的句子,在後記裡詩人也提及寫詩是對抗心中迷霧與恐懼的方式,不過另一個值得玩味的是,這個句子的構成似乎也突顯了詩人的詩觀。「我會學著讓恐懼報數」,並不是單純的「我」主動、「恐懼」被動;「我會學著」的未來式暗示了「我」反而原先是處於被動狀態,但卻努力朝著主動前進,去馴服「恐懼」,反客為主,打造新的秩序——但卻不是要消滅「恐懼」,而是令「恐懼」在新的秩序底下運行,換言之,「我」主動的同時,「恐懼」也主動,但兩者卻是和諧的。回到集子裡的每首詩中,詩人在其中,都並不是高高在上如造物主般,任意調度著各種元素或零件,只為呈現自我的內在;而是,詩人往往受制於外在的時間與空間,感受到各種艱困,但她依然努力在其中打造秩序,並且讓世界在詩中,與自己和平共處,一如〈寶貝〉的末段:

「寶貝,你老是看不見/我所書寫的/那道幽微/並非暮色而是/破曉之光」。

 

我會學著讓恐懼報數

王姿雯 我會學著讓恐懼報數

作者:王姿雯
出版社:九歌
出版日期:2018.11

撰稿:盛浩偉

責任編輯:李姿穎 Abby

盛浩偉 王姿雯 我會學著讓恐懼報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