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麗群一坐下來就靠著椅背滑落成半躺佛姿:「我可以這樣倒著嗎?休刊就是這樣倒著,任何時候、坐在任何地方都是這樣。」

當然,您要不要來顆枕頭呀。我們這一室年假快請完的善男信女如拜見休刊界高僧,有點羨慕她得道,又好奇那雲端生活。從紙媒《壹週刊》一路到新媒體《娛樂重擊》、《旅飯》,黃麗群後休刊生活不知不覺已兩年。回顧編輯、採訪、寫字這一遭,有劫數有善果,但總之她是下了媒體這條船,暫時自由了。

天生廢才

「自由工作者是講好聽的啦,其實就是遊手好閒的無業遊民。」現在的她,不想寫就不寫,日常真的進入一個空的狀態了。說起來也不是沒有缺點:「時間很容易就被浪費掉。沒有在跟人講話。」

她開示廢的真義:「不是只有不工作,它指的是,世界上對自己有意義、對環境有意義的事情都不做。從這點來想我是很廢啦,但我的個性就是這個樣子。」怎樣子呢:「通常人還是有一些好奇心吧。我是沒什麼好奇心,人就是那麼雞巴啊,再怎樣,多雞巴的事情都看過了⋯⋯也沒有什麼新鮮的感覺。」

對四周漠然,但她時常反省自己的廢:「你有時間可以去學習,甚至可以去遊樂。但我就是每天放空,然後想著自己為什麼會這麼廢,覺得自己這樣當廢物好嗎?這樣思考思考就過了一天。」

「如果有時間,其實很多非工作的事情還是可以去做的,做個義工都好吧,對吧?可我就很散漫。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這個世界。」

那歉意有部分來自於體認到自己幸運:「我的廢就是我運氣好。」她幾次強調只是因為住台北家裡,加上很會存錢:「如果你沒有家累,如果你是個廢物,物慾沒有很強,如果你人生中最大的花費是坐計程車和喝咖啡的話,其實你是不一定要全職工作的。」但即便親近廢,享受廢,喜歡廢,這件事她不喜歡說出一種學問:「一旦講成每個人都可以實踐的事情,對那些其實很需要休息的人來說是非常不公平的。你不能去教人家說,應該要休息啊、應該耍廢,不是這樣的。」

也有些人希望感覺自己屬於社會:「他需要成為嵌合在社會裡的齒輪,如果他脫落他會不舒服,他會慌。」那妳呢?「其實我也可以工作。也可也不可。你要我那樣子,我也會覺得那樣子的生活滿不錯的。但沒有那樣的生活,我也不會覺得很慌。」即使還是會質疑自己浪費生命,但可以確定的是,面對鄰里好友探詢她也不怕,廢要坦然啊:「我就告訴你我什麼事情都沒有在做。我無業,每天都遊手好閒,我不會因為這樣覺得彆扭什麼的。」

面對「一定要怎樣」的社會,她明確做出逆向宣言:「有些人覺得承擔責任,結婚生子,買房買車很好,那他承擔這責任很好。我不想承擔這責任,我就不想去做這個選擇。我不想要責任,我就是不想要責任。」

不可能一輩子做記者吧

在做出選擇之前,很難想像眼前女子待過運轉飛快的《壹週刊》。回溯到 2011 年,黃麗群進《壹週刊》本要走人物線,組織變動下安排她去做時尚精品與鐘錶。這位踩著哲學系、副刊編輯、藝文記者之路的女子竟也答應了,原因依然是:「我是個隨波逐流的廢物。」她說,沒做過的事情反而比較不排斥,可試試。「隨」字像是心法一路跟著她出世入世:「我這個人其實是很隨和的,雖然看起來很雞巴。我隨和,是因為我不想費心去理很多事情,如果可以就可以,就是這樣子。」

回想起來,其實她是適合當記者的:「我們 team 都是個人單幹,可能每個禮拜才開一次會,要配合就配合一下,沒配合就鳥獸散,沒事了。但我還是在一個節奏裡面,那個我覺得是很適合我的,我既在那其中,又不用跟別人配合,機機歪歪的。」

我問她這個工作最大的挑戰是什麼,以為她要說些交際應酬的故事,結果出現雙倍驚嘆號:「最大的挑戰就是寫稿!寫稿還不夠挑戰嗎?你要我多苦??寫稿已經很苦了!」文字工作者地獄莫不是稿子春風吹又生一般地來,野火燎原燒到油盡燈枯:「你不可能一輩子當記者。一輩子當記者很奇怪吧,你要寫稿寫到幾歲啊?生涯通常都還是會有變化的。」相連到天邊的稿子還逼養出一技能:打電話。「我在之前是可以不講話就不講話,一定就是寫 email 或是傳簡訊。但是過了那個坎,就可以打電話了。」所有可以把事情簡單做完的事情都是好事。離開時,她和電話和解了、不恨了。

但回想鐘錶精品這個項目,起初她真的是不懂到有點痛苦:「誰、誰懂啊!鐘錶??誰懂啊?那時候鬧很多笑話欸。我就是被丟到那裡面,沒有淹死真的是⋯⋯」善哉善哉,往事並不如煙。她說所幸那時同行無論記者、品牌窗口的人都好。那個好是什麼?是腦子清楚、不太貪,而且:「做事情很乾脆,他要什麼他很清楚,不會愛呷假細膩(編:愛吃又裝客氣) 。」

姑且稱之「不那麼偽善」吧。說來很不像稱讚,但其實不容易了啊:「如果要做小人那就是真小人,你很知道他要什麼。小人又怎樣,如果他要的是利,那我們來談嘛。就是說,我們可以合作到什麼地步,或者說我們有什麼地方是不能退的。如果可以當作工作明白清楚地來談,大家都乾脆。不像很多行業就是會,又要做婊子又要立貞節牌坊。」

講到婊子我們全都豎起耳朵啦:「我不要說什麼行業,我沒有講!很多行業都是這樣,不是只有XX界,對吧?」雖然不說是什麼界,但我們腦中各自憶起不想說的夢魘,忍不住在心底痛哭流涕:「我的意思是說,很多人既要名聲清高,又要在底下撈錢;表面上做出高潔的樣子,但私底下吃相和狗吃垃圾一樣,對吧?」師太還是動怒了,抽換詞面譬喻連發:「又要賺,又希望人家以為他是雪山白鳳凰,世界上哪有什麼好處都被你佔了。」

息怒息怒做個總結。誤入精品鐘錶世界,她最大體悟是要極力避免超出收入範圍太多的奢侈品。六年級末班車的她,是還有許多小資存錢刷卡買包的最後一代。看過太多案例,她進而思考物與人的關係:「如果你買一個包包是半年薪水,你不可能從容自在背它。它在你身上,你跟那個物之間的張力會很強烈。你知道為什麼有些人一看就知道,幹,那貴婦。因為她完全沒有意識到她身上的東西。」如果我們買 Chanel 還是可以當好幹袋(順便置入)一般輕鬆,那也沒關係啊,重點就是我們不能怯了,露出那個 ㄍㄧㄥ。她說,ㄍㄧㄥ 這件事情完全就是反奢侈品的,那不優雅:「所以我現在都背 790 的包包,我們無業遊民背 790 的包包都可以了。」

不過,那時終於培養起來的鐘錶知識技能雖然平日無用,偶爾還是可以當作必殺技的:「如果這個人露出那種錶很貴很了不起的樣子,你就跟他說,喔我知道啊。也就只是這樣子而已,避免有些神經病以為自己戴個錶了不起。」最後她補充,都會傳說不是說可以去酒吧看男人車子跟錶,就知道他們的身家嗎?「那電影演的啦!我們中年女子每天都在上菜場,沒有在看這個的啦。只有在看菜場的大叔,今天的肉好不好而已。」

這般消耗,那我還不如廢吧

離開時尚工作後,她受朋友請託擔任《娛樂重擊》副總編輯(一樣因為這是「我沒做過的」),一年後轉同集團旅遊媒體《旅飯》任總編輯,再次聲明:「沒做過的事情我都可以做做看,但能做多久我就不能跟你保證。」如同所有找尋活路的媒體人,踏上新媒體這片廣袤惡土。

《旅飯》以日本旅、台灣行為主題。我特別喜歡〈帶你媽去玩〉以及〈女神的見面會〉,當然還有各種金澤推坑,主題別開生面內容也有趣。但問起創立媒體初衷,她大題小作:「沒有什麼想實踐的。當時就是希望做一個比較不那麼資訊性的東西。」要說是文化性的媒體嗎,她不正面承認,只說:「實際出來是什麼我們也還說不清楚。我在那邊一年多,你要說有什麼想法,在這個階段都還只是嘗試而已。」

所謂嘗試,是新媒體戰場上必爭的社群:「我們做的社群同質性其實有點高,凝聚力也還不錯,當時是有一個明確的讀者圖像。」雖然如此,但沒有後端的產品,也無法得知變現率和轉換率,至今她還是有點遺憾:「我們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賣,但那個東西也不是那麼快可以做的,然後也沒什麼資源嘛。新創什麼的,我想各位可能也就是。」(是的!)

既然如此,不繼續努力看看嗎?為什麼要離開?黃麗群回想起來還是有點心死的樣子,幾次重複聲明像重現內心糾結:「不想上班,不想上班,我不想上班。我不想管別人的事情,就這樣。那你拿薪水就是要管別人的事情。然後⋯⋯我不想上班。雖然比別人自由,我還是不想上班。我那時候就常常躺在床上,想說我想回家。」

文字工作者的成長與經歷有怎麼的走法?記者要再往上,通常即是管理職了。都已經經歷過的她講起來有點決絕:「別人的事情跟我沒有關係。天要塌了也沒我的事,我不會去頂的。雖然我長很高,但我也不會去頂的。」強烈的倦怠感也來自媒體工作性質:「做這種工作你是沒有下班時間的,你不一定會被煩,但是你的腦子不大可能會停啊。我的年紀已經不能這樣子了。你們還可以啦,繼續一下。你們可以操到 35 歲,操到 35 歲之後就再⋯⋯看看。」聞言都想捧著不新鮮了的肝和一派糊塗的腦哭泣。

她續談沈船中的媒體業:「以前你在結構裡面,是結構可以給你資源。你幫單位機構做事,它們會反饋給你金錢以外的資源,包括人脈,包括經驗,包括學習,真的是包括學習。這個東西是互相的。」但對現在的她來說已經不是這樣了:「年輕人可能還會得到學習的機會,但到了我這階段,能夠從機構裡學習到的東西越來越少了,而我要掏出來個人的人脈,以及個人的東西變多了。」

「這個產業很窮沒有發展,會從僱員身上榨資源。它給你一點薪水,但你給它的無形資源更多。你們還年輕你們不會碰到這個問題,但如果已經碰到了,不要告訴我。我不想知道。」有點淚如雨下只能繼續摘錄:「你要想辦法把人脈拿出來。人情是欠在你身上,可不是欠在公司身上。你想想看你今天去凹一個誰來做什麼東西,他依然覺得是你凹,不是這個公司。」

「如果你公司牌頭夠大,那可能不太會有這種問題。我講白一點,假使你們今天是《Vogue》的話⋯⋯這個世界就是這麼現實,坎站在哪裡,對吧?」唉,新媒體的夥伴們要不要一起哭一哭:「我做這些全都是新的嘛,那都是沒有牌頭的東西,就是要消耗我自己以及我同仁的資源和人脈。所以你剛說我要不要做新媒體?我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情。」

所以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廢成為一種選擇:「這是個特殊的時間點,因為我所做的產業快要沈船了,我不想站在上面跟它一起沈。我在上面也不會一起沈,但這樣講:我就是把我的時間放在那邊,換一個月的幾萬塊,我還不如廢。我還不如不換吧。我的時間拿去換那幾萬塊是可以,但,也就是換那幾萬塊;」

說起來就是感覺有點奢侈的事:「那我現在不想換。」

休刊也修行:接受宅,處理宅,放下宅

「我某程度覺得,生活的型態不是自己可以控制,好像你這段時間就是會這樣。這件事對我來說沒有什麼詩意在裡面,就是放空。」

黃麗群的後休刊生活,嚴肅講來可以論述資深媒體人在新媒體亂流裡的困境,但若聚焦在她身上,也是成住壞空那般必經的人生路途,每段時期總有該解的任務。例如工作時期她厭倦被找到,從來不裝 Line:「但我現在可以了。現在要我打電話啦,加入 Line 群組已讀不回,這個我都可以做。可是我已經不需要做這些事情了。我想這可能就是人生,當你可以做的時候,你的生命就不會逼你去習慣一些事情。可能你學會了,『那你去學別的』。」

人生即使休刊都還在修行吧:「我現在可能要學的事情⋯⋯不知道,善用時間?以前都是被時間追,現在時間不追你了,你要怎麼面對這件事情,這可能是我現在被告知的事情吧。」什麼也不做的階段,她不太焦慮心慌,但也難說是幸福:「還是說我可能幸福到麻木?我不知道。可能我爽到麻木我自己都不知道吧。這樣講也很雞巴。我還是覺得自己在浪費時間。」

米蟲的課題,「面對宅接受宅處理宅放下宅」,如今她持續面對中。偶爾也夢想一個乾淨明亮的機械世界,和採訪寫稿什麼的很不一樣:「以前去看錶廠組裝機芯,幹,那就是我的理想職業。所有人在一個毫無聲音,氣溫很低的無塵室裡面,帶著手套把機芯組裝起來。你一整天就是組,不用和旁邊的人講話。他們會有大窗子,外面種一排樹讓員工眼睛累的時候可以往外看綠意。」

然後她說自己甚至不太生氣了。看遍世事,交雜我佛慈悲和我不管了的態勢,她現在雖然有大把時間,但若不耗心神也就不動筆,寫得散漫:「我本來也沒有很愛寫,那生活中沒有什麼憤怒,就更⋯⋯」就更禪定了吧:「我現在每天都佛系啊,佛系宅宅。」

休刊本不是終點。黃麗群在後休刊生活裡,反省廢、接受宅,偶爾去人家家裡嚕貓。或許這個階段的等待與放空,有一天也能看出一種意義來。那就真的是得道,做自己的神佛。

【後休刊生活的快問快答】

Q、休刊時喜歡定期收看的期刊(不限類型)。
A、ㄜ⋯⋯《婦人畫報》!

Q、最喜歡待著耍廢的場所?
A、我的床上。

Q、完美的耍廢有哪些必要條件(ex. 音樂、香菸、沙發)?
A、不要睡著,因為睡著就是在睡覺。

Q、休刊後有培養出什麼新的興趣嗎?
A、沒有。呵呵呵呵。

Q、用一個動物代表你的休刊生活。
A、啊⋯⋯有什麼動物⋯⋯草履蟲!

Q、你心中的休刊模範是誰?
A、蛤???耍廢還有模範?耍廢的人怎麼可能有模範?(思三秒)啊,貓吧!

Q、你家的貓嗎?
A、全世界的貓。全世界的貓都是我們的老師。

【麗群激動後記】

之一:

「你如果叫我去幫你拼圖、幫你做手工藝,不用給我很多錢,我其實很適合在家裡做家庭代工。如果你那個(她指向好幹袋)要縫標籤,我會去學要怎麼縫,每天幫你們縫一百個兩百個,這種事情我很樂意。」

我說,那妳可以順便簽名然後我們就拍賣給妳的粉絲啦,好像會賺欸。

她激動起來:「沒有人要!!!!沒有人要這種東西!!!!」

請九九粉站出來支持新媒體商業模式。

之二:

我問,現在既然比較閒了,會應該要認真寫作嗎?

她秒答:「沒有啊怎麼會。」然後語調漸強:「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你、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

好啦我錯了,我也不想寫啊。可能心底太期待看到更多她的新作吧。

封面統籌:溫若涵

專題統籌:李姿穎 Abby

採訪:溫若涵

撰稿:溫若涵

攝影:王晨熙 hellohenryboy

責任編輯:李姿穎 Abb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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