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不到。我還是看不到。我看不到、我看不到、我看不到啦!」孟克柔坐在大樹下,雙眼緊閉,撒嬌地對林月珍說自己怎麼也看不見未來。「十年,又好像八年,我帶著我的女兒,很乖、很漂亮那種,和幾個貴婦在喝下午茶,太陽很亮很溫暖,我的老公推門走進來⋯⋯。」林月珍倒是看得很清楚,她的未來,就像是大家都想要、或說是大家都以為自己想要的模樣。

十五年前,桂綸鎂十七歲,她以孟克柔之身,帶著許多卡不進社會齒輪的年輕人穿越《藍色大門》;十五年後,她沒有背棄孟克柔,仍走在一條人少的路上,對能輕易被看清的未來提不起勁。

青春期是人的一生中最奇妙的時光,騷動有時、焦慮有時,路走著走著便分岔了,有些人選了路,一轉身,再也沒有回頭。對我來說,《藍色大門》對青春期產生的副作用很像小說《麥田捕手》,那時,靈魂生長的速度跟不上身體,在體內撕扯著,動不動能感受到那疼痛。多數時候這些作品存在,對惴惴不安的少年的意義,情感同理大於故事劇情。

為了專訪小鎂,重看了《藍色大門》,沒想到看起來的感覺和十多歲那時完全不同。那感受再也無法如此強烈,對故事線的理解變得太清晰,反倒拉開了和電影間的距離。看完後相當想念十多歲的自己,青春的生長痛很痛,卻痛得很真實,只是既然回不去了,也不再留戀。

桂綸鎂

十五年

「以前我喜歡的電影,比較會是自己有共鳴的那種。但現在的我,喜歡讓電影帶我去認識我不認識的世界、知道我不知道的事。」從情感震動到對知識和想法的追求,也許長大就是這個樣子吧。耳上白色飛鳥,一身艷紅的小鎂不讓人覺得過度,她內斂,像身體核心部分凝著一個小小的能量球,在那安穩地、不四處亂竄。

想起《藍色大門》時的自己,小鎂說,「我覺得她很勇敢,在十七歲時非常清楚自己想做的事、勇敢爭取,也相信自己。」十五年的光陰看似很長,但飛逝更快。從《不能說的秘密》裡在桌上癡情刻字的路小雨,到《女朋友。男朋友》裡愛得糾結的林美寶,再到《聖誕玫瑰》為自己爭取權益的李靜、《白日焰火》壓抑秘密的吳志貞。就她一線女演員的身份,作品不少,卻也不算多,因為她挑。

背離信念的片子不演,是小鎂出道至今的堅持。褪去了剛開始演戲時那股初生之犢的玩樂和衝撞,站穩了表演腳步,現在讓她在意更多的,是表演背後那份使命感。

「我得要相信角色相信的事才會接演。我一直反覆思考,自己相信的東西該如何傳遞給大家,我現在清楚,表演是我最有熱情的事,我可能話說得不夠漂亮、不夠動聽,但我能透過作品和觀眾對話、分享我的價值觀。」

這次《德布西森林》裡,小鎂的角色從直覺地執行信念,演到失去所有舒適後的痛苦,「你願意為你相信的事犧牲多少?是否值得?」小鎂在演出中丟出了這個大哉問。她在一片山林中用肉身衝撞橫生的資本主義氣味,再如何用力,身體的疼也比不上心裡的。

桂綸鎂

「最高境界的表演,是將自己的臉變成面具」

小鎂和陸姐(陸弈靜)在《德布西森林》中台詞少得可以,母女間弩張的氣氛有時大到連山林也消化不了。看片時,我在小鎂飾演的女兒角色上看見《白日焰火》中吳志貞的影子,兩個角色同樣壓抑,同樣藏著巨大到自己難以承受、彷彿說出來那一刻整個人便會分崩離析的秘密。我問她,女兒和吳志貞之間,是否能找出什麼連結?

「表象上看起來,這兩個角色的確都有秘密。但《德布西森林》是企圖放下這個秘密綁住她的枷鎖,走向一個更開闊的心靈狀態。《白日焰火》這個角色,比較像是住在城市裡的人,其實每個人都有秘密,可是我們必須每日每夜持續工作和社交,秘密越壓越深,成為一個真正綁住你的枷鎖,你沒有辦法輕易解開,又必須要維持看似正常的生活。這兩個角色處理秘密、壓在心裡重量的方式是不一樣的。」

小鎂說了,在《白日焰火》時,她似城市裡的常人般隱藏自己;演到《德布西森林》,她卻找到另一種方式處理壓力,用更內斂、更少的情緒表達,希望能以細微的氣息和眼神詮釋角色。《德布西森林》中許多承載重要轉折劇情的場景,小鎂和陸姐都以背對鏡頭方式呈現,小鎂說,自己非常喜歡這種方式,真正的表演,不一定需要臉部表情。

「為什麼你表演的時候要戴面具?」
『戴面具的表演是最高境界的表演。不戴面具,喜怒哀樂簡單地寫在演員的臉上,戴上面具,偉大的藝術家能夠讓人在沒有生命的面具上,感覺到最複雜最隱秘的情感。』
「你連最笨拙的表演都不會。你將你的悲傷、仇恨、不甘、疑問和徬徨,統統寫在你的臉上。你讓殺身之禍如影相隨,說什麼戴著面具的表演是最高境界的表演?最高境界的表演,是將自己的臉變成面具。」

——《夜宴》

「最高境界的表演,是將自己的臉變成面具。」小鎂想起電影《夜宴》裡這段對白,她說,不動聲色、不外顯的表演,反倒可能是最打動人的。十七歲那年,和同學在西門町街上走著,遇上總是喜歡在西門町埋伏的易智言導演,讓小鎂從一個連出門看電影都懶的少女,到今日能坐在這裡,說著自己如何在不同角色間穿梭,如何喜愛表演,如何對電影懷抱理想。命運,真的是最說不準的東西。

桂綸鎂

一次下戲,就是一次分手

演員在拍攝結束後抽離不了角色的故事並不新鮮,小鎂一路走來接演的議題都重,她說,希望把腳步緩緩,下一部片想挑戰愛情喜劇,「這次拍《德布西森林》,可能是山林的幫助,或是最後角色往山上走,演員的心境也跟著被帶出去了,所以蠻快就離開角色,不然其實我每次都要花很多時間。」她說,當演員的殘酷在於,每接演一個角色,就像談一次戀愛。

「你跟一個角色戀愛了,彼此間很濃烈的情感,在一兩個月內發生,可是你立刻就要分手,要想辦法療癒自己。因為你必須回到現實生活,而現實生活中的人很難理解為什麼你還在一個情緒之中。」

這種時刻,小鎂會去旅行。「我自己處理的方式,最好的方法,就是離開,把情緒留在某個城市裡。或是透過發現世界很大的這件事,排解掉自己相較之下其實很微小的情緒。」我問她,旅行是不是已經成為她拍完戲後的例行公事?聽見例行公事四個字,小鎂笑了出來。她說,「其實是啦,但我第一件事可能會是剪頭髮。」

小鎂不是沒留過長髮,這次電影裡的女兒角色算是中長髮,《女朋友。男朋友》的林美寶也有長髮造型。但只要一說到桂綸鎂,大家想起的印象,一定都還是短髮。適合短髮的女星不多,小鎂就是其中一個,且還是能作為代表的那個。

「《德布西森林》差不多拍完幾個月後,我就把頭髮剪得非常非常短,那是一個讓自己重新開始的方式,剪掉頭髮,也把角色結束掉。」所以我聽明白了,抽離角色的例行公事是個套裝行程,剪髮和旅行。

「每一次旅行都很有意義,像拍完《綫人》我去了埃及,休息時也到處跑,去過新疆、西藏、伊斯坦堡,我很喜歡認識不同的語言、文化、人生活的方式,甚至透過食物去理解一個國家的性情。」

小鎂說,自己喜歡居旅,以居住旅行的方式,假裝自己是當地人,若無其事融入他們的生活。「我拍完《白日焰火》後,打了通電話給朋友說想去旅行,一個月內就很突然地去了里斯本。我們兩個可以睡到中午,出去散散步、到很小的飯館吃飯,之後就喝酒喝到晚上再繼續睡。沒有跑遍景點,完全就是換個地方生活,想去哪裡,就讓它發生。」

桂綸鎂

在簇擁中捨得

這就是桂綸鎂,她懂得選擇自己想要的方式過活。演藝圈裡五光十色,機會太多,誘惑也太多,簇擁能捧上人,當然也能讓人摔倒。出道多年,小鎂已看明白這個道理,她挑食,菜端到面前不一定吃,是因為了解自己、知道別跟自己過不去。

「我一直都希望自己有一天拍不動的時候,每一部電影對我而言,或是交給觀眾的時候,都有它存在的價值跟意義。我也從來不相信,拍了大片就會多成功,成功是自己心裡面的認可,如果拍了商業的東西,它為我帶來龐大的名氣或利益,可是劇本是我不喜歡的,我也不會快樂。像這次《德布西》,它可能就是比較小眾,只是我拍了,我很快樂,這就是我認為的成功。」

小鎂不是沒被眼前的光芒迷惑過。在拍攝《不能說的.秘密》時,她曾短暫體會到被掌聲和讚美團團包圍的甜美感受。「當時暈頭轉向的,但我不知道哪天自己就醒過來了,這不是我要的生活,我怕我永遠都聽不到實話。我覺得我很幸運的是,我周邊很少人會一直給我鼓掌,他們要不就是很冷靜,要不就是很嚴格。像易智言導演、楊雅喆導演,總是能挑出我的缺點。」那次大夢初醒後,小鎂再也沒做過趨光性生物,只聽自己心裡的聲音,一路走到這裡。

桂綸鎂

脫掉慾望

懂得捨得,讓小鎂在身上作品越堆越高時,還能看起來俐落,我說,這很不容易,面對慾望和名利,又有幾個人能全身而退。但小鎂明白,唯有將眼前的利益拋開,才有機會為台灣電影創造更好的環境,她說,因為自己抱持這種想法,吸引了很多思考類似的朋友一起工作。

「我覺得人就是這樣,有慾望。但我們還是要做一些嘗試,可能沒辦法一下子被接受,但我很希望如果成功了,會鼓勵更多年輕人投入,財團、投資方也願意投資這樣的電影。歷史上很多這種例子,畫家的畫當下不紅、死了才紅,或電影當時被禁播,但回頭看會發現原來他們已經想了那麼遠。即便沒辦法在商業上立即成功,也想要勇敢去做能留下來的電影。」

對小鎂而言,走出自己的路是最重要的事,即使和別人不一樣也沒關係,「誰跟我講一件事,我不會立即相信,會想辦法了解全貌後想出一個自己的答案。現在網路很發達,資訊取得很迅速,但大家都忘了查證。也許是教育的關係,我們不敢舉手跟老師說『這是我的答案,跟你不一樣』,但我真的鼓勵大家堅持自己的信念,很努力地走下去,可能會有點辛苦,可能會少了掌聲,但堅持下去,會有一片自己的天空。」

從小生長在天母,附近有美國學校、日僑學校;有本省人、外省人,小鎂說,環境讓她從小就把對人的藩籬打開,沒有界線。「長大後才知道,原來很多人對某些議題不能接受,原來有人心裡是有很多框架的。」作為演員,小鎂把這種思考推得更遠,直接讓角色的靈魂進到身體裡面,不同價值觀、處理事情的方式,她得想辦法去詮釋。她說,當演員最過癮的部分,就是認識「人」,把角色的不同可能性帶給觀眾,讓大家知道,原來世界上有這樣的群體、有這種愛的可能。

很困難,也很幸運。這就是小鎂對演員工作下的註腳。

桂綸鎂

採訪後記

這天專訪完小鎂,不知為何腦中一直浮現《壁花男孩》的結尾畫面。三位主角開著車,在隧道裡跑著,羅根勒曼從車後站了起來,頭髮和衣服都被氣流吹得凌亂,他將雙手高高舉起。

This one moment when you know you’re not a sad story.
(這一刻,你知道自己不再是個悲慘的故事。)
You are alive, and you stand up and see the lights on the buildings and everything that makes you wonder.
(你活著,站起來看城市裡的燈火,以及所有讓你思考的事物。)
And you’re listening to that song and that drive with the people you love most in this world.
(然後,你聽著那首歌,和你在這世上最喜歡的人一起奔馳著。)
And in this moment I swear, we are infinite.
(我發誓,在這一刻,我們是無限的。)

找到一群所愛的人,做著彼此都相信的事,那力量會是無限的。然後,一直走、一直走,總有一天,就能穿越隧道。

採訪:陳芷儀 Rachel Chen

撰稿:陳芷儀 Rachel Chen

攝影:陳佩芸

場地協力:Boven 雜誌圖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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