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院燈光一暗,大螢幕打出伊瓜蘇瀑布的空拍影像,波瀾壯闊、浩浩蕩蕩,那拍攝手法和《春光乍洩》極像,沒在計時,但就算沒到王家衛的三分鐘,也是停留了一會兒。今年恰好是《春光乍洩》二十週年,金馬海報設計也放了這瀑布,同樣在南美洲,同樣探討性別,《不思議女人》一開頭就讓人回想起黎耀輝和何寶榮。

《不思議女人》中,伊瓜蘇瀑布是穿過整部電影的細線,曾有過一段婚姻、擁有所謂「正常家庭」的奧蘭多(Orlando),與小她二十歲的跨性別女人瑪蓮娜(Marina)相愛,這次,他為了幫瑪蓮娜慶生,特地訂了去看瀑布的機票,卻不小心弄丟了。

畫面定在奧蘭多臉上,他緩緩走進駐唱餐廳,舞台上正唱著歌的歌手,聲音渾厚熱情,卻雌雄莫辨。鏡頭推到舞台,瑪蓮娜一身黑色圓點小禮服,體態婀娜地正唱著歌,奧蘭多凝視著她,那眼神裡有愛。那天晚上,他帶瑪蓮娜到中國餐館慶生,用彆腳可愛的中文對她說「祝你生日快樂」,隨後坦承自己訂了機票卻忘了放在哪。瑪蓮娜笑著說,你這個記性不好的老頭,然後他們跳舞、喝醉、做愛。

《不思議女人》劇照。

多麼日常,多麼簡單,他們像所有熱戀中的情侶一樣,在愛裡為彼此瘋狂,也在生活裡彼此照料。整部片分配給兩人的相處時間非常短,導演卻成功用這幾個簡單的鏡頭說出他們作為情侶的「平凡」。電影以奧蘭多的死作為分割,他死後,這些平凡全部成了「不凡」。

加害者、受害者、妓女、變態,這些是取代「女朋友」的新稱號,奧蘭多走得突然,無法再站在「正常人」的位置上捍衛這段情感,也來不及為瑪蓮娜留下任何能帶給她力量的字句。於是,醫院醫師懷疑她殺死奧蘭多,檢察官更像偵探辦案,處處為難,認為她和奧蘭多之間有金錢交易,因為受到虐待才起了殺意。

奧蘭多的前妻對著她喊變態,兒子將她的臉用膠帶層層綑起來,七歲女兒看到她就哭得唏哩嘩啦。瑪蓮娜在失去愛人的創痛下受盡屈辱,與奧蘭多同住的公寓、共享的車子都保不住,即便她不想要那些東西,心願微薄,只求要回他們一起養的狗,以及在喪禮上好好跟愛人說再見,奧蘭多的家人仍然狠心拒絕。

看似堅強,不輕易低頭的瑪蓮娜,唯有在一個人的時刻會顯露脆弱。她想證明自己是瑪蓮娜,而不是身分證件上那個男人,但在這過程中,她要面對的不僅僅是外界的雜音,還有內在自我認同的衝突。她在壓力大的時候常靠打拳舒壓,無論打沙包、打空氣,一拳拳揮出都十分有力,那是她少數顯現陽剛氣質的時刻。

她也常常照鏡子,躺在沙發上雙膝拱起,一面小圓鏡遮住私處,她盯著自己的臉發呆;路上送貨人員搬運一面大鏡子時,她也盯著瞧,陰柔陽剛的痕跡同時烙印在身上,瑪蓮娜凝視自己,那些她當面承受下來了的質疑,常會在這種時刻回馬槍般地浮現。想當女人,錯了嗎?她在外人面前理直氣壯,自己其實也還沒有那麼篤定、還有很多疑惑,但這些都僅能是她和自己之間的秘密,因為,當外界對她不留一絲友善,她沒有模糊的餘地。

「我的手很粗吧?」美甲師正磨著她手指上的死皮,聽她這麼一問,笑著說才不會呢。有些時候,這種面對顧客的話術,是我們感到生活無一事如意時,唯一能找到的慰藉。

《不思議女人》劇照。

《不思議女人》探討的議題雖然沈重,但導演在片中安排了幾段魔幻寫實情節,用以表達瑪蓮娜難以言說的複雜情感,讓一些直白的悲傷也有了藝術的包裝:她在街上行走時突然被強風阻擋,寸步難行到幾乎要飛起來,雙腳還是努力地緊黏地面,即便整個世界都在和她作對,她仍有硬底氣;喜歡唱歌的她,一瞬間站上舞台大秀歌舞,聚光燈一打成為全場矚目的焦點,那是她的夢想畫面,如果她生下來就是女人,是不是就能無憂無慮地歌唱?

活在電影中的瑪蓮娜很真實,舉手投足間有嬌媚,片中一幕她赤裸上身,儼然就是個女人身形。丹妮耶拉維加(Daniela Vega)是撐起瑪蓮娜靈魂的人,她在現實生活中便是一名跨性別女性,十歲未滿就開始練習聲樂,片中所有唱歌片段,她親自上陣。或許正因瑪蓮娜就是她一部分的自己,觀眾更能隨著她的演出一起經歷熱戀、心碎、憤怒、不捨,看電影的一個多小時裡,像在陪伴這位不思議女人走過一段心死與重生。

這是智利導演賽巴斯蒂安雷里奧(Sebastian Lelio)的作品,一直以來擅長處理女性的孤獨和情慾,對於陰性氣質,他似乎自有銳利而敏感的詮釋捕捉。回想他於 2013 年釋出的第一部長片《去她的第二春》(Gloria),以女性視角敘述年近六十的 Gloria,總在入夜後出門尋找與她同樣寂寞的靈魂,她渴望性和愛,更渴望大家都不相信中年女子能擁有的生活刺激。這次,雷里奧將鏡頭轉向跨性別女性的愛情世界,從 Gloria 到瑪蓮娜,不同女人,同樣精彩。

「我終於來到瀑布,我突然想起何寶榮,我覺得好難過,我始終認為站在這兒的應該是兩個人。」《春光乍洩》的最後,黎耀輝自己來到了伊瓜蘇瀑布,想起何寶榮喜歡的那盞燈,上頭有這座瀑布,還有一對戀人。但站在瀑布旁的他,與何寶榮再也不是一對了。至於瑪蓮娜,在愛人離開後是否能獨自抵達伊瓜蘇瀑布?她心心念念尋找著機票,以及她和奧蘭多相愛的證據。

令人鬆了口氣的是,無論瑪蓮娜是否能找回那張機票,導演雷里奧都給了她、也給了我們一個治癒自己的可能。真真假假之間,瑪蓮娜彷彿見到了愛人的身影,她緊盯著深怕跟丟,最後來到一個杳無人煙的角落,在那裡,他們的愛沒有觀眾、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他們深情接吻,就像過去那樣。這就是電影的魔力,讓我們暫時拋下現實,還給執念一份希望。也許哪一天,無論有沒有奧蘭多的機票,瑪蓮娜都能自己到伊瓜蘇瀑布走走。

 

 

撰稿:陳芷儀

圖片提供:金馬影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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