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人類還生活在洞穴時,我們使用火把來照見牆上的壁畫;而現在人類居住於「現代洞穴」中,那便是電影/電影院這類空間,我們使用電力帶來的光線,光線讓事物變得可見。
 
《Primitive》是關於一個時間凝滯的地方,所有的人事物都陷在其中無法往前;人們在六〇至八〇年代所遭遇的殘酷作為,是那樣的「原始」,即便站在今天的泰國往回望,其實我們並沒有進步太多,那些傷痛依然存在。
──阿比查邦.魏拉希沙可(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

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 . Courtesy of Kick the Machine Films.
兼具導演與藝術家身分的阿比查邦.魏拉希沙可(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是泰國當代最受國際矚目的創作者,作為一位在泰國東北成長、到西方接受藝術教育的創作者,阿比查邦的作品融合了豐富的泰國文化底蘊──農村地景、鄉野傳說、萬靈信仰與對自然世界的嚮往與崇敬,創作手法則相當前衛地突破傳統的影像敘事語言──非線性時間軸、多重/多層次敘事(甚至無敘事)、混雜異質地運用各種聲音與影像、以實驗性的影像風格營造出如詩如夢般的旖麗奇想。他拍攝的幾部劇情長片《極樂森林》(Blissfully Yours)、《熱帶幻夢》(Tropical Malady)、《戀愛症候群》(Syndromes and a Century)都曾獲得國際影展的關注,而 2010 年的劇情長片《波米叔叔的前世今生》(Uncle Boonmee Who Can Recall His Past Lives)更是得到坎城影展金棕櫚獎的殊榮。影片的背景與角色時常遊走於文明與荒野之間,超現實的幻夢恰又反照出某種比現實更加真實的語境,對於集體/個人記憶幽微的探索、再現與製造,一直是阿比查邦的影像作品中反覆出現的母題。
與一般電影導演很不同的是,阿比查邦在創作劇情長片之餘,也從事錄像裝置等藝術創作,相較於需要花更多時間資源去著墨、組織、縝密構思的長片,這些錄像短片如同在田野調查過程中,靈光一現的速寫、實驗,創作力旺盛的阿比查邦,並沒有讓這些點子散佚,反而在電影這表現媒介之外,另外選擇了錄像裝置為那些故事找到述說的出口,比如隨著《波米叔叔的前世今生》而衍生發展的《Primitive》計畫,在劇情長片的「影像製造」過程中,有個錄像裝置創作計畫也隨之同根而生。
時間回溯到好幾年前。阿比查邦拜訪一間在家鄉孔敬省(Khon Kaen)的寺廟,寺廟僧侶送阿比查邦一本書《能記憶前世的男人》(A Man Who Can Recall His Past Lives),描寫波米這位記得自己前世的人。阿比查邦深受這本小書的影響,著手書寫劇本之餘,更親自前往波米的家鄉,打聽波米的消息;而這本書的內容,便成為《波米叔叔的前世今生》電影的原型。在走訪村落的過程中,阿比查邦被 Nabua 這個小村子吸引。位於Nakhon Panom 省的 Nabua村,表面看似慵懶平靜,但其實這裡曾是泰國軍隊重兵駐紮以圍剿當時到處組織、逃竄之泰國共產黨的基地,從六零年代至八零年代早期,在冷戰反共的脈絡下,泰國軍隊在 Nabua 控管這地區人民的日常生活,長時間的軍事行動,村民身心皆受到折磨──婦女被軍人強暴、被懷疑是共產黨黨羽的人慘死家中,許多村民為了求生逃入叢林裡,而多數的他們甚至不理解甚麼是「共產主義」。雖然這座村子裡並沒有關於波米的資訊,但這裡充滿了人民受到壓迫的記憶,因此阿比查邦便決定留下來工作,發掘這地和村民的過往並記錄其地景。

Primitive (2009). Courtesy of Kick the Machine Films.
1965 年 8 月 7 日的早晨,因為一場發生在稻田裡的槍戰,讓極權政府全面戒備了起來,旋即派遣重軍駐紮村子,以清剿流竄逃匿的共產黨勢力。Nabua 村裡風聲鶴唳,恐懼在村子裡蔓延,許多人都逃入叢林,村子閃爍著軍事行動產生的火光,只剩下婦女與小孩留在村莊。巧合的是,當地有個盛傳多年,關於「寡婦鬼」的古老傳說,傳說寡婦鬼誘惑所有的男性加入她的國度,將男人們通通帶到一個沒有人知道的地方,因此該地區沒有任何男性,也因而得到「寡婦鎮」的稱號。而六零年代發生在Nabua村的情況,竟與傳說不謀而合。泰國軍隊在 Nabua 駐紮了二十多年,對地方造成相當大的傷害,直到美國和蘇聯冷戰結束後,泰國政府才願意和平地與所謂「叛亂份子」和解,泰國共產黨成為歷史。但直至今日,泰國政府亦不願意正面面對他們在鞏固政權的過程中對人民造成的傷害,隨著時間的流逝,大眾也逐漸淡忘、死去的人也不復回憶、新的世代甚至不知道 Nabua 在哪裡。
記憶,一直是阿比查邦持續探索的主題,在一次訪談中他曾提過,「記得」對泰國來說尤其重要,因為人太容易遺忘,或是被抹除記憶──特別是跟政治有關的事情,甚或變得「無知」;而唯一能夠抵抗「失憶」的,就是每個人都該保有他自身的記憶。

Making of the Spaceship. Courtesy of Kick the Machine Films.
《Primitive》計畫,就是關於人們如何重新想像這個叫做 Nabua 的村子──這裡一切的記憶和意識形態都幾乎被改造、抹去,為了重新打造關於這地的過去,2008 年,阿比查邦花了兩個月的時間跟拍記錄 Nabua 村裡青少年的日常行動──他們都是當年受到政府迫害的人民後裔。在田野調查與拍攝的過程中,原初的想法擴張、延伸出各種不同的形式,進而發展成包含八件錄像裝置的《Primitive》於美術館中展出;與青少年一起創作的經歷,對阿比查邦而言是個轉換自己與學習的過程,觀察這群泰國東北的青少年們是如何經驗生活。比如在《Making of the Spaceship》中,阿比查邦邀請少年們搭建一艘太空船,由青少年手繪草稿,與村裡長輩們一起完成焊接,完工後不久,這艘太空船便成為村裡少年們喝酒聚會的場地,裝飾彩色的小燈泡,成為少年們的秘密基地;村裡的長輩則想要利用太空船儲存米糧,而阿比查邦,則將它做為電影道具。同樣的東西在不同人眼裡便有截然不同的想像,對於過往那段歷史佚失的論述,阿比查邦藉由這群青少年以搭建一艘象徵可穿越過去與未來的太空船來補足,在現存的空間中創造出各種想像的景觀/影像以填充記憶。 
《An Evening Shoot》,拍攝一群青少年聚集在稻田旁的小屋裡,穿著軍裝,舉起槍射擊,射擊一位被擊中後奇蹟式復活的男人。稻田、軍裝、槍擊,這些都指涉著五十年前發生在村子裡稻田中的那場開起一連串噩夢的槍戰。

An Evening Shoot. Courtesy of Kick the Machine Films.

Phantoms of Nabua. Courtesy of Kick the Machine Films.
《Phantoms of Nabua》這部錄像作品中,阿比查邦在草地上設置了一個大投影幕與一盞螢光路燈,大螢幕放映著《Primitive》計畫中另一件錄像作品《Nabua》(註 1)──像是影像的迴返輪迴。阿比查邦讓一群青少年在草地上踢火球、嬉戲,火焰熊熊地燃燒著,帶出球滾動的軌跡;最終人們將投影幕燒掉,露出了螢幕後面那發出如幽靈般白光的投影機,而原本在螢幕上顯影的《Nabua》隨著螢幕的燒毀而一切消失。影像、記憶與影像的記憶輪番失去而又再顯,層層疊疊,成為了影像的幽魂,有著前世今生。
「相對於能記憶前世細節的波米,我們的心靈仍然處於某種『原初』階段,我們在此只能感知單一的面向,但世界上卻存在著無限的面向。」阿比查邦對於過去事件的思考,正如同他從《能記憶前世的男人》那本小書所延伸出來的各種創作──不僅在《Primitive》中展現對 Nabua 村其地景、歷史、人的想像與詮釋等各種面向的勾勒,其電影《波米叔叔的前世今生》與錄像裝置創作《Primitive》計畫,透過黑盒子與白盒子兩種截然不同的展示空間(註 2),無疑也展現了阿比查邦他對於「記憶」這命題無限且多面向的摸索與探究。
展覽相關影片:連結

阿比查邦談《Primitive》

註 1:《Nabua》記錄了夜晚的 Nabua 村,在半黑暗的情境下,劇組人員同時在許多地方進行著裝置小型連環爆破的工作──在廟裡、在後院、在稻田、在河岸,村民們聚集著看這群拍電影的人準備著道具,最後引爆。引爆的同時,天空閃起了好幾道閃電,閃電劃破天際直擊地極,幾乎是出現在老科幻電影裡的場景,閃電的光照亮了整個環境,爆破也讓周圍充滿了煙霧與飛塵;不久一切又歸於平靜,劇組與村民紛紛離開,煙霧緩慢地在黑暗中散去,而阿比查邦的攝影機則不疾不徐地記錄下發生在這夜晚的一切。
註 2:相較於黑盒子指涉的電影院,白盒子則是美術館。《Primitive》首次展覽在英國利物浦「藝術與創意科技基金會」(Foundation for Art and Creative Technology,FACT)舉行。

撰稿:Bricoleur

圖片來源:1

藝文 阿比查邦 泰國 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