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的故事自己說,丁曉菁 ╳ 方序中談文策院:走在打造下一個國家品牌路上

作者BIOS monthly
日期20.09.2019

「消費者刻板印象沒有打破前,看書、看電影、展覽,永遠會去選國外的品牌。但各國再有名的作者,無論是電影或生活品牌,它永遠無法滿足我們與這塊土地連結的渴望。」

丁曉菁的說法,反映了台灣文化產業發展的痛點。試想多少人曾走進電影院「支持國片」卻敗興而歸、就此失去信心?出版業者比對國外狀況也訝異,為什麼小小一個台灣,翻譯書比例如此之高?但對曾監製出《他們在畢業的前一天爆炸》、《麻醉風暴》的丁曉菁來說,台灣缺乏的不是好的創意與好的創作者,而是需要有人開始疏通整合、讓大家對台灣產製的內容有信心,形成好的循環。此文化長遠大計,如今被賦予在一個新成立的機構上——文化內容策進院(文策院)。

文策院需成為行政法人存在,形同宣誓跳脫政府官僚作業、也跳脫「補助」這種後端的補貼心態,從前端的「投資」下手,對商業市場展開雙臂。當文化事務對接商業市場,彈性的工作方法便不可或缺,其三大主要任務「文化內容開發及產製」、「完善文化金融體系」、「拓展國內外通路」,皆必須不囿於公部門採購法、跳脫科層規範,才可能迅速調整並回應產業現況,是故,文策院將更接近「內容產業的開放性合作平台」,一方面建立產業工作者的資訊名單與支持系統,二方面牽起內容產製與商業投資的手,以打造國家文化品牌、向國際輸出台灣文化內容為目標。

在文策院正式掛牌上路前夕,被暱稱為「叮咚(丁董)」的文策院掌舵人丁曉菁,與活躍影視音及公共文化領域的創意人,亦為文策院識別系統(CIS)設計師方序中,兩位先要鑑往知來定位自身的文化位置,繼而展望文策院所能發揮的產業導航力。

 

在限制中找尋說故事的路徑

專才的疆域裡,有人從小立定明確志向,有人則不。幼時沒想過要從事設計工作的方序中,僅是懷抱「喜歡畫畫」、「喜歡聽故事」的初心,在那樣純粹的階段,他甚至很排斥尺規工具,認為是給創作設下限制;漸漸地由於渴望述說故事,並從唱片設計界茁壯起來後,他發覺「設計」是一種有力手段,足以策動改變,遂將觸角伸向更公眾導向的計畫與議題,包括三金(金曲、金鐘、金馬)主視覺與頒獎典禮視覺統籌、「2019 台灣燈會在屏東」主視覺、「2019台灣文博會屏東館」策展人,還有他個人持續三年的「小花計畫」,許多都是基於對家鄉及身分根源的追憶珍視而做,但與其說「社會倡議」,他更喜歡稱之為「溫柔的提醒」,他相信設計是用各種形式說故事,而非給出答案或結論,它更像和人們分享思考的過程,散播感受是我們做每件事的源頭。

然而踏入公共領域,意即業主從氣味相投的同業轉換到公部門,思維和執行方法是否經過不少調適?「我認為設計之所以存在,是因為有問題需要被解決,我可能就是那個想要解決問題的人;每次接觸大型公共設計案,我會先想到我是使用者、我怎麼看待,就是這麼簡單的想法。社會上的觀念跟美感都在提升,我們都願意多聽對方的聲音。」近年和公部門的溝通愈發良善有效率的,這些合作經驗令他對大環境生出信心。

《吟土風人》展區「土」(屏東縣府提供|攝影師張國耀)

「查無此人」小花計劃展覽:方序中 X 蘇益良《親愛的____》

丁曉菁出身媒體業,曾任記者、節目製作人,接著進入文化部擔任三年公職,廣泛接觸過各領域的創作者,也經常與之溝通協作,這讓她發現新一世代擁有的職業選擇,相比自己小時候真是進步太多。她隨即憶起大學放榜往事──當年她考上台大哲學系,還來不及高興,家中長輩就先擔心她未來出路問題。「到現在,年輕一輩想把文化內容類的興趣發展成工作,還是會受到家裡阻止,很多長輩仍不了解『自我實踐』會影響人生的幸福感。」

方序中聞言回應:「願意冒險、天馬行空的人,才是能改變社會的重要份子;只是個體在單打獨鬥的路上,堅持是最難做到的,現實經常給予考驗和挫折,所以會需要有人推一把,也很需要有中介組織如文策院做為後盾,呵護藝術家的想法和理念,讓從業者工作得更順暢、有保障。」

兩人都同意,如今新世代說故事的能量已相當蓬勃,當務之急是接通內容產業各環節,部位氣血要通,才能鍊出更強健的國家體魄。

做產業問題的解決者

「催生產業生態系」是文策院現階段核心宗旨,下此判斷之前,丁曉菁如何從個人職涯的點滴觀察,一步步認識產業癥結,並決心投身去影響、改變之?「我的前半生工作都跟電子媒體、內容產製有關,看到台灣年輕世代的導演,有著透過電影、影集說故事的強烈渴望,但他們要獲得資源很不容易,因為資金門檻相對於作家、設計師是高出很多的,雖然台灣已存在友善年輕創作者的獎補助系統,可以透過諸如影視局或公視徵案,得到拍第一部作品的機會,而大家也幾乎是拚盡全力、不求回報地把作品做到最好,可是問題出現了,從第一部個人創作到下一部與產業銜接的作品,往往要經過非常久的等待。」

她以任職公視節目部期間的體認來說明:影集《通靈少女》前身為公視學生劇展《神算》,該片表現驚豔眾人,公視卻一直無力邀請導演繼續合作。其一原因是當時政府對公視的挹注不如現在之多,以致資源分配經常陷入兩難──要給年輕新秀?還是同樣缺機會的資深導演?

「回到源頭,就是政策有沒有要支持這件事。因此當我面對是否離開累積 20 年的工作專業領域,進文化部服務公職時,也曾有疑慮和掙扎,但自己在業界面臨的困境和問題要等待別人解決,是不切實際的,所以看到鄭麗君部長非常重視內容產製和台灣文化品牌理念,全力以赴是必然的。這三年來我們爭取了前瞻數位計畫的預算,讓大家看到非常多重要的影視作品問世。」

 

 

而發動改變的魄力,在文策院的中介組織體質之下只會更顯強大,特別是「增加產業的國際能見度」一題。過往創作者爭取國際曝光的模式,是由文化部或其他部會透過一年一標的採購流程,委託得標公司帶隊出國參展參賽,而該制度的侷限其實顯而易見──每年承辦團隊不盡相同,業者彼此間又有競爭關係,人脈和 Know-how 也就不易累積。

這個長年以來的困境,很大程度驅動了文策院的籌設,「我們同時討論文化部和文策院的分工,像是對接產業形塑品牌形象的國際展會,以及產業發展不可或缺的投融資業務仍有許多障礙需要排除。未來都將由文策院執行。現今國際上是以跨產業的大型展會為趨勢,原本文化部部會的分工方式較難跨產業整合眾人之力,但文策院不僅可以協力文化部各司、局、處,還能夠跨部會結合觀光、外貿等,有策略地聯合作戰,把國家文化品牌形塑起來,當這個形象越清晰迷人,隨後內容產品在市場上也會有更好的價格,這是可以把大家的能量匯集起來的新工作方法。」

2011 年起,文化部曾推出過兩期文創投資計畫,當時只限創投公司參與,但成效不彰且引發若干爭議,也讓創作端對所謂的「文化創投」沒有信心;如今鄭部長看到問題也對症下藥,新做法是開放給通路平台、發行商、內容製作端尋求共同投資,「原就在相關領域的公司單位,一定比較熟悉未來的趨勢、潛力及獲利模式,有他們的加入才能大幅提高成功率;目前我們的內容產業生態系還很破碎,相比其他成熟產業,投資風險必定較高,所以才需要政府導入國發基金,共同承擔風險,達到長期投資循環。」正因內容產業是台灣發展的重要前景所在,也為了不辜負年輕世代的創意能量,更為了捍衛未來世代的職業選擇權,健全產業生態的大業,若非當下,更待何時。

丁曉菁x方序中-章節三:結語 from TAICCA on Vimeo.

完整影片請見 TAICCA 官網。

從文創濫觴,到堅實的文化力量

上世紀九○年代末,自英國提出「創意產業」(Creative Industry)概念後,國際間群起效尤,「文創」一詞漸在全台擴散。鄭麗君部長常說「台灣人是自己故鄉的異鄉人」,而產業界和媒體觀察者也都意識到,此前所打的「文創」大旗,其實缺少深厚的文化根基;也曾經台灣人所受的教育與土地和生活經驗的關聯非常薄弱,等到要說屬於這塊土地的故事時,我們才發現非常陌生,必須重新爬梳、消化整理,才能創造。

丁曉菁舉例:「並不是說文策院成立了,台灣文創產業才會改變,我們已經看到『故事』網站中,台灣各地的歷史學者重新詮釋台灣每個時代的關鍵角色;也看到『台北大空襲』、『台灣妖怪鬪陣』等桌遊,透過超高達標率的群募順利開發出作品,就可以知道社會有一股強烈的、想聽自己故事的需求。」

地緣關係與量體相似的國家,通常會是值得借鑒的標的,如韓國「文化產業振興院」(KOCCA)的成功模式,是文策院悉心參考的對象之一,雖然我們與之有相似的歷史處境,但國家狀態和文化面貌卻差異甚大,

「韓國內部有強烈的民族凝聚性,台灣則是多元文化,國家認同也還存在歧異,這在因應文化產業品牌化挑戰時障礙特別明顯;形成國家文化品牌之前,我們怎麼論述台灣文化?怎麼定義自己?這需要社會不斷地對話與創作的過程中不斷尋找。二戰結束後,韓國脫離殖民、重新做自己的過程相對快速,但對台灣來說脫離殖民,一直要等到國民政府解嚴後,最近三、四十年才有空間去討論。」

丁曉菁不忘強調,討論過程中社會會產生衝突張力、充滿焦慮感,也都是必經的過程,唯有重新了解台灣這塊土地的歷史命運和每階段的挑戰,才可能內心沉著的朝向讓台灣更好的目標邁進;說到底,發展文化產業兩個不可或缺的要素,還是「尊嚴」和「信心」。

你好,文策院

文策院嶄新落成之際,和內在任務同等重要的,當然就屬外在門面了,其識別系統是與大眾接觸的最前線,而建構對外第一印象的重責大任,由文策院籌備小組委託台灣創意設計中心協助,最終被交到了方序中手上。

丁曉菁談到:「近期看過文博會屏東館和小花計畫展之後,我非常喜歡序中對土地的了解跟情感,他在新科技跟跨界整合上也展現很優異的能力;設計過程中,釐清方向的速度很快,所以沒有開太多次會就定案了。」

《吟土風人》展區「小展區」(屏東縣府提供|攝影師張國耀)

「查無此人」小花計劃展覽:HUSH X 李霽《大樹小花》

CIS 識別系統就像自我介紹,既要量身訂作,又不能挑戰過於複雜或情感導向的設計,還得貼合其中介組織的特質,方序中這麼理解:「文策院的角色是一個媒介跟資源整合者,要具備包容力和凝聚力,我們提案時試過各種可能性,把它擺放在戲劇和電影的片尾,擺放在商品上、網頁上,先要讓它存在得不突兀。最終定案款式是最能融合不同內容產業的味道,有軟有硬、有快有慢;顏色也下了很大的功夫,在視覺上賦予它正向能量,讓大家第一時間感受到向心力和團結力,並對這個單位有所期待。」

至於主體字型,方序中將想法不斷簡化後,以清楚閱讀為優先考量,「TAICCA」是文策院英文名稱「Taiwan Creative Content Agency」縮寫,A、I 兩個字母上做了「箭頭」和「向上」的特殊設計。「序中提出這個意象清晰的概念時,很快就達成共識,這也是幾個版本裡面最簡約的,象徵文策院其實是退居在二線,是各內容產業的重要支持者,而不需要突顯自己的個性。有人提到 A、I 兩字會產生 AI 科技、未來的聯想,我覺得剛好留了非常多想像空間,是很好的設想。」

方序中也有感而發:「有時候太過熟悉的事物,可能會被忽視掉。台灣是一個非常會鑽研技術的地方,不管是 3C 或其他技術,但專業技術有時候會讓一般大眾有距離感,我相信缺乏的是一個軟性的東西,譬如說情感,譬如說娛樂。」內容產業的可能性,是將台灣現有的優勢集合轉化,並讓所有人能與這塊土地共振。

也因為相信這樣的未來,丁曉菁最後提問:「台灣歷史命運的獨特與多元文化在自由開放的民主社會都是台灣發展內容產業難能可貴的優勢,我們是不是可以對自己更有信心呢?」

這個提問,其實是期許。期許我們有這樣的社會集體意志,去相信自己的力量。而任何事皆是如此,沒有開始就不會有機會成功,許多現況必須被改變,文策院無疑正踏出改變的一大步。

#方序中 #文策院 #丁曉菁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專題統籌楊安
採訪孫志熙
撰稿孫志熙
攝影王晨熙 hellohenryboy
責任編輯溫若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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