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人即地獄,家人是離你最近的地獄:陳思宏《鬼地方》

作者BIOS 選書
日期05.02.2020

什麼地方有鬼?鬼從哪裡來?如果說,鬼從陰間來,我們會矛盾地發現我們所感受、理解的鬼,其實都來自人間。但如果說,鬼在人間,那麼人與鬼的界線,在哪?

「記憶是我存在、傳遞的介質,透過我的記憶,與他人的記憶,我得以『在』,在此,在場,在這,在那。」——《鬼地方》

在長篇小說《鬼地方》中,陳思宏充分玩弄這道空間上的問題。定居德國柏林的小說家,書寫家鄉彰化永靖,物理上的距離,在書中被轉化成「人地方」與「鬼地方」的對比。一邊是文明大都,一邊是衰老荒鎮;同時,一邊是失根的異鄉,一邊是記憶的原鄉。人以鬼解釋一切荒謬不可知的,藉由鬼,陳思宏得以對自己曾經渴望逃離的家,展開一場肆無忌憚的眷戀與回首。

小說發生在中元節一日,鬼門開,眾魅橫行。「從哪裡來?」小說的開頭是問句。曾經人模人樣逃離鬼地方的主角天宏,最終卻鬼一般地飄回到他的來處。那天,離散各地的家族成員一一回到永靖,回到那個最魔幻、穠烈、潑辣、殘酷的過往。在那裡,人是鬼,人比鬼可怕,做出的事,比鬼還荒謬。

寫鬼地方永靖,陳思宏用力刻劃編織那些走鐘、反差、扭曲的:脫衣舞孃三代同堂站上台,老師命令學生互打手心,癌末的父親活了十年,鬼見愁的瘋女喝光除濕機的水,愛人將沾了大便的毛巾往對方臉上抹⋯⋯。更多的荒謬涉及劇情,不宜爆雷,在伏筆揭曉之際次第引爆,宛如獵奇的軍備競賽,幾乎有八點檔的本土色彩。同時,細節飽滿的筆尖如刀,劃進過往的肌膚,記憶在眾人面前流淌——某種意義上,小說家也像書中那個割腕的人,在召喚鬼與痛當中,感受到快樂。

若將整本小說比作一場降靈會,第一部〈媽媽不見了〉寫破碎的現在,第二部〈弟弟回來了〉將每一個家人召喚回永靖,第三部〈別哭了〉則是傷痛後的和解。小說敘事觀點在章節間反覆切換,穿梭時空,述說家族中的每一段生命。生命中事件與事件的交集,建構出了鄉野傳奇,甚至,國家歷史——白色恐怖的鬼時代,有人默默被帶走、有人自殺,一些不被允許的愛遭到捻熄,一些事物被迫塵封、遺忘,多年後的鬼節,才得以重啟。

「我不斷挖掘永靖記憶,我一直想逃離永靖,卻不斷書寫永靖。」——〈後記〉《鬼地方》

人與鬼之間的辯證,不只出現在故事中,也延伸進了小說家的創作本身。鬼地方令他畏懼,也令他懷念。書中最令人毛骨悚然的,不是鬼,反而是現實中的日常,家暴的假面夫妻,鄉民圍剿的社群媒體,製造需求的奸商。生活中無聲無光,反而回到了永靖,家人才復活了一般,重拾說話的能力與自主性。

人變成鬼,去到陰間。在中元節,鬼是從陰間「回來」,書中,天宏、二姊三姊母親,殺蛇人與小船,在當天一一回到了永靖。於是到最後,我們發現,陳思宏筆下的故鄉,其實不是鬼地方,而是情感與記憶寄生盤繞的,人間。

|BIOS 評鑑|
創作鮮明:★★★★
內容精實:★★★
題材創新:★★★
生活實用:★★★(祭祖拜鬼,可斟酌參考)(開玩笑的)

《鬼地方》












 

 

 

作者:陳思宏
出版者:鏡文學
出版日期:2019.12

#中元節 #永靖 #彰化 #鬼 #陳思宏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撰稿馬揚異
攝影洪以樺 Chair Hong
責任編輯李姿穎 Abby

張雍專文|庫德族語教我的:攝影是在意他人

先嘗試著忘記手裡有台相機這回事、接著甚至試著忘記我自己,僅管將心思專注在與人們的談話裡,聆聽不同家族過往的歷史、想像著關於當地生活的心事,也與好奇的當地人分享自 ...

04.03.2020

推薦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