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代皇帝》:門開的時候,你要自己走

作者BIOS monthly
日期25.05.2020

電影院票房數字退無可退之時,《末代皇帝》登上票房首席,彷彿為大銀幕發聲——有什麼比爆破場面、高空吊索更具有說服力,證明電影院存在提供了獨一無二的體驗?不是奇幻電影、也不是冒險、不是槍砲掃射——儘管這些元素,溥儀人生裡都經歷過。

三歲登基、遜位、成婚、十九歲被迫搬離紫禁城,再次登基為偽滿洲國「皇帝」、十年牢獄,最後成為一個平凡的園丁。溥儀不只從神壇跌落人間,更顛簸是以為可以重回神的領域,卻發現時代翻轉,自己已被命運踩得比人低。

「你一生都覺得自己比所有人偉大,現在卻覺得自己比誰都不堪。」

《末代皇帝》在結構上展現了工整。故事從 1950 年開始,四十餘歲的溥儀自我了斷未果,以戰犯身份被帶進撫順戰犯管理所,灰藍色調是階下囚的嚼蠟餘生,對比他「告解」過去時遁入的暖黃色幼時記憶。自此,兩線交叉並進,我們看年幼溥儀如何學習成為一個「紫禁城裡的天子」(而非「全中國的天子」),也看中年溥儀在監獄裡學習自己「已經不是天子」。

末代皇帝 溥儀 貝托魯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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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看《末代皇帝》,很難忘記紫禁城裡那些戲劇化的場景,畫面絕美。有時象徵性濃厚,彷彿劇場——例如小溥儀登上轎子展現威風給弟弟溥傑看,太監們驅離路上行人,衣袖揮灑處人自轉頭面壁,幾乎是一場默劇。也有許多定鏡在真實場景裡展現出一股魔幻感,例如溥儀溥傑調皮跑給大隊人馬追,遠景裡百個紅衣侍衛追兩個小孩、又不敢僭越,把《還珠格格》情節拍出一股悠然。當小溥儀在涼亭中親吻、觸碰奶媽乳頭並吸吮,其他娘娘拿望遠鏡「盯哨」,也展現獵奇眼光。

導演 Bertolucci(貝托魯奇)擅用紫禁城之大,營造出人的渺小。登基時群臣盛大出席,一階走完還有一階,襯托三歲溥儀成為九五之尊的荒謬。但溥儀越長越大,身旁人越寥落,紫禁城也從大得威風,變成大得寂寥。細看,那雜草叢生,柱子底部的油彩都斑駁了⋯⋯而那暖黃色的回憶,最終在一場三人床戲間達到魔幻巔峰,只是難得情竇初開的場景立被打斷——原來窗外最後的光彩,是國庫庫房被燒燬的火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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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還有那三次命運關上的門。乳母被帶離紫禁城時,剛得知「城外有民國」的小溥儀在荒蕪城裡狂奔,卻追不上那頂飛快的轎子。他悵然說,「她是我的蝴蝶。」但又如何呢?這座城並不需要蝴蝶。生母過世那一日,他騎上外國教師莊士敦送的腳踏車疾馳,到了城門邊,已經可以看到街巷人民,但一遲疑、緩下,門立刻被關上。最後一次則在滿洲國,妻子婉容生下不是他的孩子後,被控制溥儀一家人的日軍送到療養院,車子開出宅邸,大門立刻被日軍守住,不得逾越。

電影裡怵目驚心,是除了淑妃之外,沒有一次安妥的道別。所有珍愛的事物都是被帶走的,而所有應該看護自己的,都成為阻擋未來、囚禁自我的工具。三段離別充滿設計感,尤其溥儀幾次狂奔、鏡頭快速跟隨,在全片安穩的鏡頭運用裡更加突出。

「開門」(open the door)成為縈繞溥儀一生的台詞。世界在外面,自由在外面,他都聽到了,甚至能看上幾眼,只是沒辦法真的這樣活。第一次追不上乳母的轎子,終究等到外國教師莊士敦的出現;第二次趕不及悼念母親,軍閥馮玉祥終究是打開了紫禁城的大門;第三次眼睜睜看著妻子被擄走,他終究還是得以離開滿洲國,離開前見到了他發瘋的皇后。

門不是不開,時候未到,但門開了之後,路也沒有比較好走——所謂末代皇帝,似是見證了所有時代在歷史洪流裡關上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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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老去的溥儀在文革批鬥隊伍裡,竟發現當年在戰犯管理所的所長,混亂之際想為他說情,卻依然什麼也做不了。這些混亂時刻,是 Bertolucci 給予溥儀人生少數的失控場景,但即使是如此沉重的情緒潰堤,也都稍後精準收起。一齣三小時的工整大戲,《末代皇帝》從劇本、美術、配樂都有無限可觀。若真要說什麼悵然——看完對溥儀生平、抱負和選擇背後的脈絡知道更多,但有關他的心情與意識,仍舊如謎。

這樣的距離感,也讓人想到飾演成年溥儀的尊龍(John Lone)。他在《末代皇帝》裡展現留名影史地位的蓋世美顏,但如今重看,他最大的魅力,或許是未知——孤兒出身,在美國發跡到成為第一位入圍金球獎的亞洲演員,這一路是如何走來的?尊龍鮮少接受訪問,除了《末代皇帝》外最被人記憶的或許是《霸王別姬》與張國榮爭取程蝶衣之謎,以及日後《蝴蝶君》的落敗。再後來的客串、反派角色份量皆少了當初的光輝,甚至到中國接演《乾隆與香妃》都未引起太大的關注,似是越來越安靜的一顆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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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rtolucci 於《末代皇帝》拍攝現場。

此時重看《末代皇帝》,心緒紛雜。無法忘記 Bertolucci 去世前兩年廣受討論的《巴黎最後的探戈》醜聞,女主演 Maria Schneider 被近乎假戲真做的性侵戲有了證據,我們終於也從「導演永遠是對的」「創作最大」,到了可以廣泛質疑眾人應該為藝術付出多少代價的時代。如果說 Bertolucci 是為了控制《巴黎最後的探戈》那一幕,女主角要有「宛如真實」的反應才做此決定,這個人或許帶著同樣的控制欲才能造就《末代皇帝》大規模的工整拍攝。可能是因為如此,《末代皇帝》的場景有時讓我背脊一陣涼。控制欲畢竟也是「慾」,也會失控、也可能會造成不可逆不可贖的傷害。

如今台灣觀眾看《末代皇帝》的中國場景,也有其趣味。當中共政權審查已不是新聞,1988 年完成的這部電影,不僅出借紫禁城拍攝、還放行了文革場面——那儘管不是一面倒的批判,恐也說不上是什麼美好的呈現。

時代不斷過去,「末代」只會一再出現。不知道十年後再看《末代皇帝》,會有怎樣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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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撰稿溫若涵
圖片提供甲上娛樂
責任編輯蕭詒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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