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上一代的人說:不要回來——專訪《蚵豐村》導演林龍吟

作者BIOS monthly
日期01.06.2020

台灣西南沿海一個下沉的蚵村,即將迎來村裡三年一度的王船祭典。盛吉穿著西裝從台北回鄉,在飯桌上炫耀自己的事業,卻閉口不談何時回台北;一事無成的死黨不斷探問,盼望能靠他翻身;老父堅守一生的蚵田不再豐收,也成了兒子看不起的對象。父子哽在嘴裡不願說出的話,呈現世代之間進退兩難、難以自處的困窘。祭典最後,王船入海燒成灰燼,待幾年後再來,暗示一切輪迴,但靠海的村子只會越沒越深⋯⋯

這是 33 歲的林龍吟第一部長片。過去以探討車諾比核災後現狀的報導專題「遙遠人聲」為人所知,從政大外交系畢業後,到捷克布拉格影視學院(FAMU)進修,帶著作品回國。《蚵豐村》以 16mm 膠卷質地記錄海線小鎮裡的頹敗與荒渺,不僅入選全州影展競賽,劇中演員「國民老爸」喜翔更入圍台北電影獎最佳男主角。

「這部電影的主角,是土地。」林龍吟在台北電影節的首映時這樣說。

林龍吟 蚵豐村 專訪
林龍吟 蚵豐村 專訪
林龍吟 蚵豐村 專訪

故事從土地來

在歐洲試片的時候,國外影評人說《蚵豐村》有小津安二郎的味道,而小津的電影正以人的視線、平視的鏡頭著稱,也是這部片從敘事到鏡頭的選擇,「就像環境的靈魂在看著這些人」,林龍吟說。

「從學生時代開始,環境就是我思考的第一面。搭起舞台,再去思考人會在這樣的環境、這樣的狀態做出什麼事。甚至還被說過作品『好像都沒在幹嘛』,就把人擺進去就好了。」林龍吟笑道。

林龍吟認為,「人是從環境長出來的,始終與環境連結。」這部片的劇本,也是他在嘉義東石網寮村蹲點蹲出來的。

他在村子裡住下來,體驗村人的日常,從祭典、早市到出海捕魚,學會開船、看潮汐,度過一整個產季。累積了幾十小時的影像訪談素材,幾乎是用拍紀錄片的方式在寫劇本,「我相信,當你能掌握環境到這麼精細的時候,故事就會自己長出來。」林龍吟說,「有長達一年的時間,我們是沒有故事的。」

既然故事是後來才長出來,如何找尋目標?導演的第一部作品,某種程度是理念的定錨。林龍吟說,他希望自己的電影是反映歷史和時代的切面,從當代日常的蛛絲馬跡之中,找出屬於這個時代的精神狀態。

「特別是我們這個世代。在台灣電影裡,我看不太到我們這個世代的故事。」——而《蚵豐村》便是林龍吟的第一個答案。

泥灘世代

這部表面有濃濃台灣味的電影,劇組裡其實有很多外國人。初期在國外試片,林龍吟說,包括他的組員在內,一開始都會被片子裡濃厚的民俗元素嚇到,「先從很異國的視覺刺激開始,乍看跟他們八竿子打不著的東西,一個半小時過後,會發現很多處境是共通的。只要有足夠數量的人看這部片經過這樣的過程,我的目的就已經達成了。」

刻意放入過多的民俗元素在國際曝光,並不僅是為了「讓世界看到台灣」,林龍吟想談的,是片中的「當代」是沒有地理侷限性的,「是可以跨越國界,可以共感的。」

他形容自己這個世代,很像「一腳踩在泥灘地裡面,一腳踩在安穩的木棧板上,不知道自己是在往下陷、還是準備拔出來」。他覺得台灣因為社會急速轉型,地理割裂,進而導致個體間認同分歧破碎、矛盾難以溝通,正如《蚵豐村》中難以對話的父子。當家不那麼容易回去,人生已不若過去只要戮力打拚一輩子,然後將事業交給下一代那樣單純了。

林龍吟 蚵豐村 專訪
林龍吟 蚵豐村 專訪
林龍吟 蚵豐村 專訪

以世代矛盾為主軸,帶著尚未成形的故事,他開始尋找舞台。場勘不順,林龍吟決定從 google map 衛星圖下手,鎖定彰化以南的海岸線,嘉義東石的網寮村立刻吸引了他的目光。

「一個方方的集村,只有一條路向外,旁邊都是水。光那個畫面就很有趣,會想為什麼這樣的地方還有人住。」林龍吟提到,過去是鹽田的網寮村,這幾年因為地層下陷,水淹沒了村莊。

「我在一個颱風天帶著相機來到這裡。有個人看到我,想說這天氣怎麼會有個瘋子在這?跟他聊,得知這個村子會燒王船,那一刻我就覺得是這裡。」

林龍吟解釋道,王爺是古代的將軍,後來變成神,每隔幾年出巡,代天巡狩,狩獵餓鬼惡靈。造船是為了把抓到的東西押上去,帶著供品押返天庭。對於人民來說,那是每隔幾年不斷重複的期待,把心靈寄託於神明,隨著王船入海,把寄託的心事帶走,「這有很強的寓言性質。」

對於宗教,「雖然我家滿傳統的,但我阿嬤信佛、我阿公是讀書人,基本上拿香跟著拜、我媽是基督徒,造成的結果就是我骨子裡什麼都不信。」林龍吟笑道,「但我的家鄉每年都有廟會,早期還有遊街隊伍,小時候的記憶就是看到鞭炮一路炸過來。當你其實沒有那麼相信這件事的時候,眼前所見都會形成很奇幻的體驗。我從小就有疑問,這到底是什麼?為什麼人願意花這麼多心思,耗盡人力、物力,蓋出這麼華美、某種程度又很虛無的東西?」

林龍吟口中「奇幻的體驗」,解釋了電影裡讓人過份熟悉卻又陌生的感受。從音樂到攝影,團隊以實驗性的方式揉合了各種真實的元素,以嶄新的面貌重現在觀眾眼前。

諸如此類,「沿海地帶非常具體而微濃縮很多當代現狀的縮影。」林龍吟說,「當地的爸爸為了當乩童,還要睡在神桌底下四十九天,但小孩連神都不見得相信。」

林龍吟 蚵豐村 專訪
林龍吟 蚵豐村 專訪

不知道怎麼回家

蹲點在網寮村後,他看到了比預期更大的世代矛盾。

「本來以為漁村長輩面對小孩離家,難免都會冀望家族團圓,但在那邊住下來,細看才發現沿海地帶的父執輩,對於下一代的心情跟期待是非常矛盾複雜的。」林龍吟提到,「希望他們過得好,又處心積慮地不要讓他們回來。極端到,我在村子裡很難找到年輕人。」

有次他跟漁民開船出海,「他的蚵田真的是一望無際,一年(收穫)也是超過竹科工程師的薪水。我問他:兒子成年了,回來接這個應該不錯吧?」林龍吟說,「大哥想了非常非常久,才說,『不要吧』。」

「我問他為什麼,他並沒有正面回答,只說想想還是不好。」林龍吟提到,「在那邊住下來以後,我發現他們對於自己不斷守護的價值,自己也是很矛盾的。傳承到手上的生計,能不能延續下去,每一個人都不知道。在這樣的情況下,關心下一代最簡單的方式,就是把你踢出去。」

「四十歲回到村莊就是失敗者,這是一個公認的事實。少數回來的也是避不見面,這個世代鴻溝的程度是我沒有料到的,接著才發展成故事。」

他自己也是一個「回鄉的人」。畢業後旅居歐洲,學成歸國,光是為了「要不要回來」就掙扎許久。回來以後,又要重新適應工作文化環境,還有親友的調侃,「一回來大家會虧你外國人啊,還要測試你會不會講台語。雖然知道是開玩笑,但心裡的衝突是很大的。」

「我是誰、我是哪裡人這種原本感覺很好回答的問題,都變得很難。」林龍吟說。

林龍吟 蚵豐村 專訪

「我有個同學身世很特別,『你是哪裡人』這個問題對他來說特別難回答。他的爸爸是水手,媽媽是很多國的混血兒,爸媽在船上認識,從小就遷居各地。」因為這個同學,他開始思索自己逃離家鄉來到異國的理由,而兩三年後,班上不過就五個人,彼此卻不約而同選擇了「回家的故事」作為畢業製作的主題。

「我覺得當代人面臨的狀況是,不知道怎麼重新回去。不管是面對人、面對環境、面對土地,其實都一樣,能夠用這個做為故事,讓我們這個世代的人找到共同連結的地方。」

「不知道怎麼回去」也反應在他的選擇。從台中山城豐原出生的林龍吟,書寫回家的故事,卻選擇了嘉義靠海的網寮村,他承認自己在逃避,「我覺得我還沒準備好,面對家鄉。」

林龍吟從小在大家族長大,「走在路上隨便都會遇到親戚。這種成長背景,有的人覺得很溫馨,但對我來說壓力有點大。我選擇出國也是因為這樣。如果是拍家鄉,可能會牽雜更多人情世故,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用慣常冷靜的視角去看裡面的人。」

「我還不確定我準備好回去看這個地方(家鄉)了沒。」林龍吟說,「我從哪裡來」這個大哉問,在拍完片後變得難回答了。

抱著「環境自己會長出故事」的信仰,以拍紀錄片的方式蹲出來的故事,會是過分自溺、還是能如他所願成為一個時代的切片?面對這個問題,林龍吟提到前年 11 月 18 日,劇組帶著完成的《蚵豐村》回到網寮村「見客」。

廟口熱熱鬧鬧的首映會,鋪張地擺了流水席、邀請電子花車鋼管女郎,「但我前一天晚上根本睡不著,緊張得要死。」他苦笑。畢竟,蹲點的這些年來,村裡的人都把他當作來拍王船的「善男信女」,能不能接受劇中那個破敗的漁村?

直到片子播完,要正式開桌吃飯了,廟裡的人開心地對他說「再放一次吧」,林龍吟才終於放下心來。

「村裡八十幾歲的阿公舉起酒杯說:每個人早就把你當做網寮人,這是你第二個故鄉。」他當時在臉書上這麼寫下:「拍了個如何回家的電影,卻為自己找到個新的家。如果創作是詰問,我已得到最好的解答。」

林龍吟 蚵豐村 專訪
林龍吟 蚵豐村 專訪

蚵豐村

導演|林龍吟
演員|喜翔、林禹緒、陳莘太
上映時間|2020.06.05

#電影 #林龍吟 #蚵豐村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採訪李之儀
撰稿李之儀
攝影洪以樺 Chair Hong
劇照提供好威影像
責任編輯溫若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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