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丁寧:人都有逃避痛苦的機制,但演員不能|2020 台北電影節

作者BIOS monthly
日期03.07.2020

在上戲之前,她們都說放下是一門基本功,放下劇本、放下自我、放下畫面,蹲踞在角色裡,演員從最謙卑的地方發光。

BIOS monthly 訪談 2020 台北電影獎最佳女配角入圍的四位演員——姚以緹在《江湖無難事》裡一人分飾兩角,吳美和《那個我最親愛的陌生人》一場戲撼動評審,丁寧《殘值》裡鬆弛自我攤出生命,陳淑芳在《親愛的房客》中哭到劇組跟著流淚⋯⋯聚集新生代到演了一輩子戲的演員,她們扛起台灣影劇產業一部份——談演員需要怎樣的意志?讓演員願意敲掉自己的一顆牙。

專訪丁寧,她說自己年輕時都太「演」,要到學會吸收真正的痛苦,才能開出苦裡的花朵。

你要記住每一種痛苦——丁寧

2018 年,丁寧以《幸福城市》擊敗惠英紅等人,拿下出道以來第一座金馬最佳女配角獎,流浪女子的氣息、行走江湖的架勢,更多觀眾開始注意到耕耘電視劇、舞台劇已久的她。她在大熱台劇《誰是被害者》中演過氣歌手,落魄、發瘋、吸毒、自焚⋯⋯,深探人性黑暗面。媒體替她下標:女神崩壞變大媽;丁寧瀟灑轉身;下次出現,她剪去一頭長髮,在《孤鳥還鄉》帥 T 亮相,新聞風向也被改寫:一不小心就會愛上她。

丁寧的名字被點亮,並非一瞬爆衝、一夕成名,而是在經年累月中入了魂,觀眾無法不看見她眼中的光。

從《幸福城市》、《誰是被害者》到這次入圍台北電影獎的《殘值》,丁寧承認自己挑劇本有某種偏好:能不能看見一個角色的陰暗面。「我覺得人的光明面兩句話就能講完,反而是陰暗面真的有很多故事和力量,有些美好必須要穿過那個黑暗才能被看到。」但有時痛苦演不來,演員讓角色上身,請神容易送神難,「如果我當下沒有處理好自己的狀態,後遺症就是之後接到類似的戲我會害怕,就會很收、退回到很表面的表演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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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寧嫌棄自己年輕時的演技,至今不敢回頭看,「那時候我花很多時間在『演』,全部都是『皮肉戲』,超不動人的。」入行前幾年,幾乎每個角色都是在演自己,直到透支生命經驗,她開始慌了。「我就想,怎樣讓自己演得再更好。可能人就是這樣,當妳心裡有渴望,妳該走的那條路就會出來。」因緣際會,她投入身心靈課程,開始練習瑜伽。

她在瑜伽課上直面身體和心裡的痛,對全宇宙大喊我願意,「我想要進入自己,想了解更多生命的道理,也想知道這些痛苦背後的智慧是什麼。」宇宙讓人痛苦到爆,又會遞來一顆糖,「例如讓妳接到一個角色,妳發現自己的黑暗面全部都可以拿出來用,而且大家又很喜歡。」她將己身的痛苦一一收服,接戲時召喚出來,自己就是自己的 reference。

瑜伽讓她更擅於運用身體與感官。《殘值》裡,丁寧的角色將畢生積蓄借給男友,對方卻跑路,逼得她只好下海當按摩女郎。幾場只穿著內衣的戲,她將肚子的肉往外推,呼應這個角色心理狀態的鬆弛,「我覺得這個角色不可能有一個結實的身體。她心裡不結實,身體也不會結實,所以她肚皮一定是鬆的。」丁寧觀察到女兒將嘴裡的口香糖捏出來把玩,覺得輕挑得有趣,於是嚼口香糖的動作也成為她在片中建立形象的重要橋段。

「戲要演得好,其實就是一個重點:要有細節。沒有細節的話妳就只是在『演』。演員在這個世界上扮演的角色不一樣,人有一個機制會去逃避痛苦,但演員不能。妳要記清楚每一個痛苦的感受、方式、方向和身體的反應。因為下次可能都會用到。」

不能忘,這是丁寧在表演與瑜伽裡的實踐。作為一個演員,丁寧抵達了自己的追求:一走出去,不用演,你就是那個人了。

Q:妳認為表演最像「癮頭」的部分是什麼?

丁:我現在是真的對演戲這件事成癮,超享受的,尤其生了小孩我更愛拍戲(大笑)。事實上在《幸福城市》更早之前,我就開始發現自己的表演方式不一樣了。以前我都是把自己整理好了才進劇組,但是現在我會先把一些我可以做的,比如說背景的 searching,或者我需要的一些音樂先找出來放在自己身上,更多是去感受拍攝場景帶給我的影響。所以我常常發現還沒拍完以前,我都不知道自己可以演這麼好。

對現在的我來說,戲沒有演得好與不好的差別,只有這個角色的命運——我現在這個狀態,演成這個樣子,就是這個角色的命運。我也不會回頭去想:如果那時怎樣怎樣,會不會更好?沒有什麼「以前」,History,Say goodbye,活在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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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這次《殘值》入圍了台北電影獎,妳當初決定接下劇本的契機為何?

丁:劇本好啊。整個故事架構就是在討論一個人的價值。我們都太容易把人的價值變成一種物質或數字去衡量,這部片非常好的地方是,除了金錢利益上的數字,人最終還是會回到自己身而為人這件事的價值。例如我演的許小姐,她沒有辦法處理那些債務,可能就要當一輩子的按摩女,但是為了留下與她媽媽之間的情感,她願意讓自己繼續沉淪下去。這就是她的價值。很多東西的價值,都在於妳要願意去理解。真心覺得現在的觀眾越來越厲害,寫劇本的人也是。

Q:根據了解,劇中妳與媽媽道別,也是痛感最高的那場戲,是妳進入劇組第一天拍的。妳如何讓自己在短時間進入生離死別、道德兩難的狀態?

丁:我真的不知道那一天是怎麼過去的,很恐怖!我問過他們很多次,真的要這樣拍嗎⋯⋯現在只記得前面演了幾個鏡頭都難看死了,一直覺得很丟臉,根本在砸自己招牌。後來我還是回到「每個角色都有他的命運」這一題,就告訴自己:我唯一有的就是這些了。這一遍不好,就重新來,重新洗牌。

那一整天真的很痛苦。當妳演不出來的時候,只能求整個宇宙幫妳的忙:拜託救救我啊。打開那個善意,相信自己一定是不對的,但相信自己經歷的一定都是對的。當妳願意不斷放掉之前的演法,空間就會一直出來。放手真的很重要,有一霎那,對的感覺就會衝上來,我自己可以感覺到那就是對的。我有沒有在演我會不知道嗎?不要再騙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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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台北電影獎最佳女配角入圍

詹宛儒/《女鬼橋》
姚以緹/《江湖無難事》
吳美和/《那個我最親愛的陌生人》
丁寧/《殘值》
陳淑芳/《親愛的房客》

專訪全文|姚以緹 ╳ 吳美和 ╳ 陳淑芳 ╳ 丁寧:演員敲掉一顆牙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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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台北電影獎 
日期|2020.07.11 (Sat.) 19:00 

#演員 #台北電影節 #丁寧 #殘值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專題統籌溫若涵
協同企劃台北電影節
採訪曾勻之
撰稿曾勻之
攝影王晨熙 hellohenryboy
攝影助理洪以樺 Chair Hong
彩妝BOBBI BROWN
髮型L'ORÉAL PRO 萊雅沙龍專業
場地協力剝皮寮歷史街區
服裝協力CHARINYEH/葉珈伶服飾
責任編輯溫若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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