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大鶴——綜藝摔一百次,是為了掩護真正倒下的那一次

專訪大鶴——綜藝摔一百次,是為了掩護真正倒下的那一次

作者BIOS monthly
日期18.08.2020

「我最近發現自己越來越不好笑了。」

見到大鶴的時候,他才剛經歷一整天的媒體採訪,臉上難掩疲憊。適逢電影《逃出立法院》(終於)上映,宣傳行程滿檔,累歸累,他眼裡卻有光。前陣子因為疫情關係,工作少了一些,他才終於有時間充電,重新開機,讓自己從大鶴回到林鶴軒。會這麼說,是因為他有好長一段時間,距離「自己」很遠很遠。

《切小金家的旅館》殺青後,他的作品邀約不斷,從進組到上映,一檔接一檔都沒停過。兩年的時間裡為了一個又一個角色,連頭髮都不屬於自己。「我覺得好痛苦,每天都煩我經紀人說,我可以先剪嗎?但就不行。」表演的極致是把身體都給出去,但被掏空的恐慌卻無法根治。

他常常想起《大學生了沒》那段時間。從劇場走到電視,最水土不服的不是面對更多觀眾,而是拋哏、捧哏,什麼都要快,慢一拍,那就不好笑了。他舉例節目的活躍班底:何美、派翠克,「他們是你講一個引,就會生出一片東西給你。但我只要接不上話就會很焦慮,會一直想:幹這也太難笑了吧?他們是真的喜歡嗎⋯⋯(下略一萬字)」

那種吃表演老本的不踏實感,一直留在他的身體裡。

在台北電影獎拿下最佳男配角之後,大鶴真正有感「得獎魔咒」不是都市傳說,「我突然覺得好空乏,好像沒有什麼能再帶給觀眾了,我甚至一度懷疑自己不擅長表演。」連續拍了兩年戲,卻好像沒什麼突破。

說自己不好笑,是因為年紀大了,體力不似從前,要把綵衣娛親的工作讓出去;另一方面,也是終於可以放下,不再逼自己當個「讓大家快樂」的角色,「興趣變工作之後,就覺得興趣被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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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前聲明:我沒有你想得那麼好笑

身為矛盾的摩羯座,大鶴的演員路上苦樂參半:知道有捨才有得,還是會忍不住想像平行時空的自己,「我在做這個工作,但我又不覺得自己是做這個工作;我想當明星,但又覺得這個工作很不自由。」

《我的少女時代》花絮,王大陸形容大鶴:不管是開拍還是私底下,有他在真的很好笑;《想見你》記者會,同樣是受訪者的他,持續幫害羞的主演群接話,爆了幾個許光漢學生時期的料,場面就這麼被炒熱起來。大鶴的存在就像新生團康活動上的發光體,當眾人還在尷尬扭捏,他已經能逗得前後左右拍手大笑。

我好奇他在親戚朋友眼中算不算有趣的人?他語帶抱歉:「我只能說,真的不是。我私底下其實超無聊的。」

他形容自己像貓,怕生怕離家;明明是演員,卻有「進組病」。「我進任何劇組前三天都會演超爛,沒辦法很快地放鬆,尤其剛到新環境會睡不好,就會影響到我工作。」這病要治,只有一招:「讓我一個人待著就好。只要有其他人在的地方,我就會覺得我是不是該服務他?是不是該表現出他想像中的樣子?但我私底下是能不講話就不講話。」

眼前這人儼然是個被誤判為外向人格的內向型人格者。

他把工作和生活分很開,但苦就苦在身邊朋友不一定能明白。「有些人約我出去的目地就是希望我當那個搞笑的角色,比方說找我唱歌,現場只要一有人沒唱歌或是沒講話,場子安靜下來的時候,他們就會把我推上去。我以前很容易覺得:好吧,那就來吧,這場子我扛起來了。」

彷彿背上有開關,能讓他任意切換「大鶴」和「林鶴軒」兩種狀態。有時被逼急了,他咬牙把開關按下去,一開就開到底,「如果你中間突然停下來,其他人會覺得:奇怪,是發生什麼事情?」常常抱持著「鬆一下」的心情出門,到家卻像剛主持完一場尾牙,累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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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日常還有小確幸,大概就是和經紀人兩人相約唱 KTV,「真的是想唱就唱,而且我們什麼歌都能唱:老歌系列、九〇年代香港勁歌金曲,張國榮的〈追〉啊,必點!」

那種想唱就唱的舒服,除了來自歌路同一條,也因為有信任的人相伴,總算可以鬆懈下來。

搞笑,是我的求生意志

*本段涉及劇情發展

王逸帆《逃出立法院》無疑是台灣電影下半年度的奇花異果。立法院內被喪屍病毒攻佔,一群人被困在議場內勉力作戰,大鶴在片中飾演差九小時就要退伍的替代役男古德祐,白洞白色的明天就在眼前,卻無端被捲入血腥修羅場。從不甘不願到拿著超弱武器奮力一搏,大鶴的表演成為電影的超強記憶點,讓戲中的荒唐真正好笑起來。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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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片《洞兩洞六》拿下北影入圍金馬,到長片都有半路出家的魅力。「我有時候是連規則是什麼都不知道,就開始在亂破,其實也不太好⋯⋯」

他也意外,古德祐作為全片戰力最弱之人,居然奇蹟似地沒有領便當,「我就想,他一定有什麼特殊技能。我後來發現,他的特殊技能就是他太想趕快退伍了,所以他必須無所不用其極地找到方式去活下來。」

「他最大的武器,就是他的求生意志。」

大鶴說,這個角色的小聰明和他很像。從小學開始,他就知道自己有「讓大家笑」的特殊技能,這份意識最早可以追溯到幼稚園。有次他上課玩椅子,重心不穩往後倒,正覺得尷尬,全班突然哄堂大笑。「我突然發現:原來我可以用搞笑化解一點尷尬,所以我起來之後又做了一次往後倒。」看到大家又笑了,他突然有成就感。

為了檢驗這份成就感是不是真的,他又往後倒了數次,直到老師看到他撞到頭,才出聲叫他停下來。「後來發現這件事情潛移默化到我現在的生活,我搞笑其實是想化解尷尬。有時候當大家把目光放到我身上,我就會很尷尬,會覺得:我現在是要開工了嗎?」

自嘲、自虐⋯⋯,大鶴的表演慾,是對自己足夠心狠。「印象中我還有在講台表演過側翻,也是不小心摔倒,大家就笑。」每天這樣摔,不會痛嗎?「我當然痛,但是不能表現出來,因為我知道當下大哭只會讓大家覺得很尷尬,所以就要表現出一副『怎麼樣?我就故意的』。」

就像幼稚園那張椅子,之後倒了第二次、第三次,其實是為了掩護真正倒下的那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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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其說怕尷尬,不如説是害怕被別人看見自己真實的、沒準備好的樣子。經紀人補刀:「我就覺得放輕鬆又沒差,尷尬就尷尬又不會少一塊肉?」大鶴在一旁呵呵笑,連忙端出自己演員路上的「老二哲學」平反一下:「就是這樣,當老二不是很舒服嗎?當老大你還要扛很多東西,要扛責任,扛票房,扛大眾的眼光,但老二只要服務劇本跟導演就好了。」

戲劇科班出身的他,從國中到大學都是演主角的份,誰知道進到電影界,拍攝現場看到王大陸、柯震東、禾浩辰,「覺得『好,他們都長這樣』,就會知道自己的定位在哪,就做好自己的狀態就好了。我後來發現,在自己位置上把事情做好,還是可以搶到戲(笑)。」

「我穿西裝,永遠會有比我穿西裝更帥的男明星。不要去跟他們爭帥,想帥過他們,怪就好了。」

他並沒有放棄成為主角,只是多了不一樣的眼光,「我現在的想法是,一個好的演員不一定要讓別人記住你這個人,但可以記住你的角色。」於是,我們會忘記一部電影的情節,卻很難忘記大鶴在其中的喜劇氣場:《愛情無全順》裡的無名宅男、《我的少女時代》主角身邊神經大條的跟班,或是《想見你》中和柯佳嬿相愛相殺的弟弟陳思源。

戲多了,媒體封他「最強綠葉」、「台灣豆豆先生」,好奇問他:如果有天「林鶴軒」成為一部電影的主角,會是喜劇嗎?

「我覺得會是一部無聊的藝術片耶。應該是一部黑白默片,有一點乏味,可是中間會有點小跳 tone 的電影,就像卓别林。」如果這部電影有一件事情想說,「我覺得會是關於一個人怎麼和自己相處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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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著那些沒被看見的人,撐下去

一直到現在,大鶴都難忘那一天。

高三加入小丑默劇團,他每天在宜蘭傳統藝術中心有三場演出,晚上演完末場就要搭客運回台北夜間部上課,上完課又要連夜搭車殺回宜蘭,準備隔天一早的表演。

「有一次就是,我幫團長去跟我哥朋友借衣服,然後我家住關渡,劇團排練場在中和。我就是全身扛著大包小包,那天演出完我好累喔,回家又發現那天的薪水被我搞丟了。當下真是神經線斷掉,突然就好不甘心⋯⋯我就失控大哭,覺得好累,但是賺的錢又不見了,我到底在幹嘛?」

劇場人的心酸,是連續接戲的疲憊無法取代的。

謝盈萱在劇場熬過十數年,得到金馬最佳女主角的肯定。但劇場人不一定都有走出去的機會,「花很長的時間準備,但演得累死了可能台下也只有五個人,還不一定每個人都喜歡。你真的要夠愛這件事情,才能在這邊待這麼久,表演到後來就會安慰自己只是在賺錢。」

原本以為自己會一直做劇場,卻因為幫學長姊宣傳畢業製作,意外成為《大學生了沒》班底,成名只是一瞬間。

「當時我只想低調,甚至很排斥開粉絲專頁。因為學校每個人都會表演,大家可能會覺得你是誰啊,以為自己是明星喔?」直到參加學校迎新活動,朋友開玩笑幫他開了一個專頁,「你知道當年粉專叫什麼嗎?鳥居龍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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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不好意思成名的心情持續,他堅持用這個名字在網路上走跳好幾年。直到專頁被更多粉絲找到,被迫官方化,鳥居龍鶴子才終於退位,讓給了林鶴軒。

小丑默劇團和《大學生了沒》爆肝又傷心的苦熬都沒有讓他在表演路上踩煞車,之所以撐下去,最初是因為心虛,「我常想起劇場的朋友,覺得還有這麼多人想往這地方走,很多人都比我強,但是我受到關注比他們多,我覺得自己夠幸運了,因為這些事可能是他們很想做卻沒辦法做到的。如果這時候放棄有夠沒出息的,我會覺得很對不起他們。」

當台北電影獎頒獎人 a.k.a. 曾經的老師吳可熙在台上唸出他的名字,他像被雷打到,整整呆了幾秒才站起來。那個瞬間,他腦海中浮現的不是自己,而是可能在家看著直播的爸媽。「就覺得⋯⋯啊,總算沒有對不起他們。要不然在這行混那麼久,他們一直叫我不要再做了,現在總算有一個可以繼續做下去的理由了。」

「我頭好暈喔,我沒想過我會得最佳男配角。謝謝導演,謝謝你當初獨排眾議選了我,要不然我不會演這部電影。謝謝各位評審,你們把這個獎給我,我覺得我一定要更努力做好表演這件事情。」——第 21 屆台北電影獎,大鶴得獎感言

十年前遺失薪水那一天,媽媽看著剛到家就失控淚崩的他問:薪水多少?說完就塞了一千五到他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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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或許也影響了他。有陣子工作很少,公司勸他去打工,他不敢:「我很怕我一做就回不來了。因為我知道我這輩子只會做這件事。沒人跟我講,但我從很小就一直覺得這是我擅長的。」這份退縮,是想到許多中途去做外送,卻再也沒有回到圈子來的朋友。

曾經流傳一種說法,小時候寫「我的志願」作文,寫下的第一個往往是小時不懂事,第二個寫下的不一定會實現,卻會留在心裡好久。大鶴的第一是總統,第二是演員。

「我好像只能做這件事,因為我只會做這件事情。」

不到最後,不領便當

他説,最近終於慢慢能理解好友 Cindy 離開前的心情。
 
2015 年,Cindy(楊又穎)的自死,讓一路關注《大學生了沒》班底流向的觀眾心痛不捨。作為親密的朋友,大鶴接到消息時,第一反應是不可置信:「後來我才知道,她在走之前甚至還跟朋友討論到怎麼樣走比較不痛,她是有做過功課的。這件事她其實想很久了。」

這幾年,他有過相似的感受,越來越懂好友當時所承受的壓力,「我在這一行感覺到的不自由,跟被關注的程度,其實是很不舒服的。她一直用一個狀態在保護自己、包裝自己,但最後那份不被了解的心情已經滿出來了。很孤單,就是想要自己關機,就這樣睡一覺的感覺。」

Cindy 離開後,家人將她原來的粉絲專頁改名「心地好一點,霸凌少一點」;每年四月天,大鶴都會留下一段文字想她,「我後來還有夢過她,她在我夢裡面都沒有講話。大概是在她離開後幾年,我還有跟她的家人一起到她的園區找她聊天,我就跟她說:好,我會連同妳的份一起活下去。」

我想起他剛接到《逃出立法院》的劇本,第一件事就是翻到最後一頁,「因為我知道那是活屍片,一定會有人死掉,我就在想我的角色有沒有活到最後。我就發現:欸,有欸,我有活到最後!那這部片應該還要拍很久。」

手無縛雞之力的替代役男,成為拯救整個議場的關鍵;彷彿那個在班上一次次摔倒,還忍痛逗樂大家的少年,已經揹起好友未完成的一半,連同那些還在努力、還未被看見的演員們,繼續向前,還沒到盡頭,就不能領便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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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採訪曾勻之
撰稿曾勻之
攝影 王晨熙 hellohenryboy
服裝協力JOURNAL STANDARD
責任編輯溫若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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