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逃,還是留下來把這裡變好?《逃出立法院》王逸帆:把「鬼島」當跳板,我不愛

作者BIOS monthly
日期06.04.2020

看完金馬奇幻試片轉往採訪路上,手機就滑到影展取消公告。新光影城的暗影還在身後,感覺有點魔幻,剛結束的那場放映像暫時的輓歌。

見到王逸帆,他從接連訪問行程中緩過來,也意外:「金馬奇幻取消喔?蛤⋯⋯」

原以為是為了新片《逃出立法院》沒辦法做口碑而可惜,結果他說,是因為喜歡奇幻影展。這也難怪;噴免錢的血漿、流行文化拼接 cult 感,2017 年甚至有他最愛的 Edgar Wright 「血腥冰淇淋三部曲」坐鎮。和大金馬的高大上相比,奇幻影展走進斜邪諧的小道,獨立導演們爆發奇想,也很像王逸帆。

他也是去過大金馬的。2018 年短片《洞兩洞六》氣勢如虹,接連拿下金穗學生組優等獎、最佳導演,北影最佳劇情短片,最終殺入金馬。回想導演放映場,卻是寂寥畫面,「啊⋯⋯一邊看一邊很多人離場欸。那天氣氛超差,超害怕,想說大家怎麼了。」映後觀眾有問什麼有趣的問題嗎?「沒有啊,大家都沒有問我,都問其他導演(笑)」

回家後我搜尋導演座談影片,十五分鐘段落裡他只說了一句話:「其實就是當初在當兵的時候,就一直被學長罵,就這樣子,謝謝。」

發抖的拳頭

「110 伏特插 110 伏特的孔,220 伏特插 220 伏特的孔,各孔各伏特,不同孔不插,伏特歸伏特,孔孔有插插,怪事別理他。」——《洞兩洞六》

《洞兩洞六》描述菜鳥新兵第一次站凌晨兩點到六點的安官桌,卻從一開始交接就面臨「實彈少一顆」的窘境,慘在起跑點。儘管學長說「怪事別理他」怪事偏偏糾纏他,大量血漿噴爆、紅光返照奇異次元、「大學長」靈異現聲⋯⋯,終究可以把一隻菜鳥逼成瘋子。

這是一齣被痛苦記憶逼出來的反軍教片。要交碩二學期末作業時,王逸帆的提案一直被打槍,他亂翻當兵時的筆記本,從中找到一句話:一定要拍一支和站哨有關的短片。這樣一句濃縮站哨的苦恨,死去的回憶都顯靈了。

「想到那天我幫一個同袍頂罪。因為我覺得那個同袍精神狀況不夠好,被罵不知道會不會做出什麼事情,我精神狀況比較好,就去頂罪。長官狂罵、狂飆,我那時候想說,被罵又不會痛,沒關係給他罵。被罵完回到寢室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才發現我的手在發抖。可能走路的時候就在抖了,只是我沒發現。」

發抖的拳頭乘載了大量暴力,「原來那些累積的憤怒,其實一直在影響我。」從小自認性格壓抑、悲觀的他轉念:「退伍的時候甚至跟自己說,我再也不要壓抑,只要有人罵我,我就要罵回去。」

王逸帆 洞兩洞六 逃出立法院 伏魔殿

幫朋友頂罪,就是不想成為和「那些學長」一樣的壞人,但那嘗試在體制裡變得很渺小:「那次發抖之後,我覺得我可能會變得跟他們越來越像。」怎麼不變成自己討厭的大人?往後站哨的時間裡他不停思考,這也成為《洞兩洞六》核心價值。他在兩個小時內完成了劇本,看作昇華:「拍完這部片以後多少有點釋懷。當兵給我的東西,我可以把它轉化成一個『不要被同化』的體悟。」

製作費僅十萬,已是他彼時拍攝成本最高的一隻影片。《洞兩洞六》一出,強烈的視覺語言、節奏感與惡搞喜劇風格,是王逸帆用自己的方式罵回去。拿下金穗最佳導演後他發文,「我所學甚雜,曾經幻想過最佳各種東西,就是沒幻想過最佳導演。」

恨處逢生,憤怒的拳頭原來是用來拍片的。

連昆汀都成長了

直觀《洞兩洞六》的視覺語彙,不難讓人聯想到 Quentin Tarantino(昆汀塔倫提諾)。與 Tarantino 的第一次接觸,對還在資管系裡掙扎、「只看漫威那種爽片」的王逸帆來說,來得毫無預警。「大學的時候看《黑色追緝令》。我完全沒帶預期去看這部片喔,我朋友介紹的,那時候根本不知道他是誰啊。」

王逸帆 洞兩洞六 逃出立法院 伏魔殿

開場時一對男女在餐廳裡對坐,說搶雜貨店還不如搶銀行吧。後來男子靈機一動,不如搶餐廳?女子也興奮了,那就此時此地吧。兩人站起,眼神有光,舉槍四面揮掃,《黑色追緝令》主題曲吉他節點狂奏,狠狠打中王逸帆。當年的他,只知道黑眼豆豆〈Pump It〉——這兩首歌都是從六〇年代 Dick Dale 衝浪搖滾經典〈Misirlou〉改編,本是同根生。

「那瞬間我就知道說,這個人,他只做一件事——他選了自己喜歡的一首歌,就讓這個畫面這麼吸引人。而且到十幾年後,我一個根本不知道這個導演是誰,也沒聽過原曲的人,對這個東西還是那麼有感覺。」

少年自此成為 Tarantino 粉,大學自己找同學拍片,又轉考北藝大電影所導演組。去年《從前,有個好萊塢》上映,朋友都說他不會喜歡,和以前風格不太一樣,他看完卻覺得喜歡啊,雖然真的不一樣了,「昆汀以前所有片都是從恨出發的,因為恨所以報仇、殺人,《落水狗》《決殺令》《八惡人》⋯⋯,都是啊。可是這次,他是從愛出發的,因為他喜歡好萊塢,所以他才拍這部片,他為了這個殺人。他捍衛喜歡的價值,我覺得這就是昆汀的成長。」

死忠影迷自省:「所以我就想說,我是不是也該成長一下(笑)」

成長的契機也恰好抵達。《洞兩洞六》在北影放映時被編劇簡士耕看見了。他和瀚草影視的曾瀚賢正在構思一個以「立法院爆發活屍病毒」為題的喜劇,就邀請王逸帆來聊聊。一開始王逸帆還以為這部片已經拍完了在後製,「我就說哇超酷的,這什麼時候會演?結果他們就說,還沒拍,你想拍嗎?我就想說,這是??」

如果說《洞兩洞六》是帶著恨意與壓抑出生的孩子,那喜從天降的《逃出立法院》好像有點不一樣,「昆汀有激發到我。我的東西也全部從恨出來啊,可是《立法院》就,比較,偏從愛出來吧。」

他有點不好意思,也像在自我喊話,「不要那麼陰沉好不好,拜託,都已經幾歲了,還在那邊。」

王逸帆 洞兩洞六 逃出立法院 伏魔殿

立法院的政治問題

《逃出立法院》故事始於魯蛇替代役王有為,在意外觸發立委熊穎穎辭職風波後,被要求幫她把立委「選回來」,連班長都沒當過的王有為,在各方勢力夾縫中不小心補選上立委。某天化工廠流出活屍病毒,屍速傳染過程中,兩人和其他戰友、對手都想逃出去,於是展開一場血漿爆多、華麗誇張的逃脫廝殺荒謬劇。

劇本創作圍繞著「我講的不是政治,我講的是我家」核心概念,因而有了為保衛家鄉不被化工廠污染而立志選上立委的熊穎穎。相較於其他活屍片以「逃」為主軸,《逃出立法院》的主角群在逃亡中反而決定轉身戰鬥,守護家園。就連最被動(只差幾小時就退役的)替代役都選擇拿起了斧頭,笑點也在耍廢與熱血之中誕生。主線啟發,來自於我輩青年聽到膩的鬼島說。「有人會以為我在講核四或其他,但其實沒有。我們想講的是:如果有件事會影響到我們的家和家人,我們到底是要整個『逃出鬼島』呢?還是要留下來把整個地方變得更好?」

尤其從前在資管系,他身邊太多不惜一切要離開的討論。他特別不喜歡那種只把台灣作跳板的態度,「因為家鄉不夠好,哪邊會有更多錢就往哪邊去。」如今他果然不是陰沉少年了:「我知道這裡沒有這麼完美,但我可以留在這裡,和我的父母輩溝通,想辦法把這裡變得更好。」

台灣是政治之島,擁有許多得天獨厚的政治梗可以延展,我有點疑惑他為何不針對這些來發揮(如《國際橋牌社》),但王逸帆偏好拉開與特定議題的距離,「真正的政治,應該就是圍繞在個人、你的家人身上。」和《洞兩洞六》相似,他更偏好從大方向看待個人與體制的關係,而有關政治,他自承一直都有點疏離,既不是憤青、家裡溝通良好也沒有世代戰爭,他更在意的是如何在非藍即綠的時代交流。

王逸帆 洞兩洞六 逃出立法院 伏魔殿
王逸帆 洞兩洞六 逃出立法院 伏魔殿

好奇這樣的他在太陽花如何度過學生們的集體政治潮,居然是有點無奈的狀態:「⋯⋯那時候一直有人說我長得很像林飛帆,臉書一直被 tag,就覺得很煩。」彼時林飛帆風靡萬千的綠色軍裝外套,他剛好也有一件,路上被誤認也是常有的事。只是沒想到如今,換他(帶著活屍們)佔領立法院了。

拍片互助團體

《逃出立法院》是王逸帆第一次與大團隊合作,以往自導自拍自剪自己配樂,長片拍攝像是裝備突然升級全套體驗,他邊適應也邊學習。

同樣身為拿攝影機的人,他很感謝這次的攝影 Seven 哥相挺。尤其現場對於機器的應變,真的是嘆為觀止:「他可能把攝影機綁在這個上面,然後這個綁在那個上面,然後把所有東西綁在自己身上(?)之類的,想出很多很怪的組法,很像在玩樂高,這我就完全不懂。」邊看人家拍,他攝影師的那一面浮現,「他會讓我想說,我下次一定要拿最輕的攝影機(笑)」確信攝影是真愛,講一講還順便求案:「很希望大家可以多發我攝影,真的喜歡。」

但攝影從嗜好變成專業,不得不提一個關鍵鄰居。「這要講到一個我非常好的朋友劉立,就是草東沒有派對的前鼓手,後來拍了很多 MV。我想一下,他為什麼要找我啊⋯⋯啊想到!因為我坐他旁邊,常常要拍片,有作業的時候他就直接說,欸你要不要來幫我拍。」

草東〈大風吹〉、deca joins〈海浪〉再到美秀集團〈擋一根〉,劉立 MV 越拍越多,王逸帆跟著練,累積到去長片《盜命師》當 B 機攝影,去年則以另一位同學李培㚤導演的《無塵之地》入圍金鐘最佳攝影獎。雖然金鐘那天,他剛開完會因此穿著 T-shirt 進會場,還被保全人員攔下來不讓入場。

王逸帆在同學劉立執導的許多 MV 中擔任攝影。

身邊都是導演的感覺是什麼?我想像該不會有個互助團體討論劇本之類,他歪頭:「我其實很少會在寫好劇本後給我的同學朋友看,我會擔心⋯⋯因為他們大部份會給批評。」看來是友直友厲友批評的狀態:「(朋友們)很嚴厲啊,就覺得很煩。所以我都會拍完再給他們看,那時候他們再說什麼,我也不會改。我比較不會想去被影響啦。」 

「我和他們合作最可貴的過程,就是互相幫忙。譬如說我幫劉立攝影不只讓我練到攝影技巧,同時可以看他怎麼拍片,可是他就是亂拍(?)所以就很酷。李培㚤就和劉立完全不一樣,她會把所有分鏡畫好,分鏡圖放到攝影機旁邊調到完全一樣位置才滿意。」那是以互助為學習的實作模式:「倒也不需要寫好一個劇本,叫他去評,說真的那也沒什麼意思,知道每個人的做事模式比較重要。」

綜觀與他相關的幾部作品,王逸帆擔任攝影的《閃焰假面》主角黃泰維是合作已久的動作導演,也為《逃》的角色動作長出新意;片中特別搶眼的特化團隊覺藝工作室,也在新片裡延續合作。他有時也疑惑,「他們到底為什麼這麼挺我?我到底是⋯⋯我有這麼討人喜歡嗎?我覺得我其實滿討人厭,可是他們居然都幫我。」但或許電影產業養成也是如此,無論是一個導演、一個演員或任何一個技術人員的成長,比起教科書,實則需要千絲萬縷的「互相」。

王逸帆 洞兩洞六 逃出立法院 伏魔殿

豈不是人生劇展

王逸帆的新作《伏魔殿》同步在金穗獎面世,色彩與運鏡更加大膽,疾速節點的剪接與音樂之間撞出 LSD 般的化學效應,風格特立,也是他自己剪的。「我沒跟過什麼剪接師,說真的就是純自學,也沒修過剪接課,連剪接軟體都是自學⋯⋯」或許也因為這樣,他只能剪自己的宇宙:「以前幫別人剪接他們都超生氣,覺得你剪這個是什麼東西,全世界只有你看得懂。」

但談到自學剪接的資料庫,居然是動畫,「我很喜歡今敏。其實動畫很早就在做電影剪接沒有在做的事情,我覺得他就是適時打破一些規則,讓你進入他的世界。」

《伏魔殿》和《逃出立法院》幾乎前置、拍攝、後製都同時進行,被王逸帆稱作「雙生作」,雖然故事和創作概念上無關,卻在他身上同步起了微妙作用。起初《逃》初剪他也是自己來,但與剪接師合作後,才發現邏輯真的很不同。即使是無師自通的掃地僧,也有求經若渴的時刻:「我其實應該多學習剪接師的思維,才有辦法融會貫通。我想要打破規則,我也要知道規則是什麼,我有時候是連規則是什麼都不知道,就開始在亂破,其實也不太好⋯⋯」

系主任、同時也是去年金馬終身成就獎得主的王童看過他每一部片,「他就給我一個字,你的電影就是『亂』,而且不是黑澤明的亂。他是真的不喜歡。」這也影響王逸帆許多,他逐漸在《逃》和《伏》裡尋找好的「破」法,持續做著功課。

王逸帆 洞兩洞六 逃出立法院 伏魔殿

《伏魔殿》故事圍繞在兩位魔君轉世的乩身太保、阿輕與命運的纏鬥,太保不斷地想逃出伏魔娘娘手掌心,獲得自由,但一次逃離他人嫁禍的過程裡,被阿輕帶回伏魔殿。兩人最終發現,世人只要花錢就可以把任何罪轉嫁到他們身上,輪迴之中他們只能永遠受罪,因而決定一起殺出殿外。很難用其他作品去類比《伏魔殿》的風格,短短二十四分鐘,是看過絕對不會忘記的作品。

事實上一如前兩部作品與創作母題的疏離,《伏魔殿》的核心是更生人議題,只是被王逸帆轉化得難以辨認。有次在學校聽到冤獄受害者蘇建和的演講,他延伸法律與人、以及神與人的關係:「這兩種其實很類似。誰是神、誰是壞人,到底是誰下的決定?」雖說如此,他完全不求觀眾要看懂這層:「我只是希望觀眾他們有自己強烈的感受,就算討厭也好,對我來說都成功。」

無論是前衛、荒謬、詼諧、沉痛,五光十色裡他始終抗拒太過直白:「如果我想要讓觀眾看出來的話,那豈不是人生劇展了嗎?我不需要觀眾這樣。」

王逸帆的視覺風格如此強烈,實則是一種疑問與責任感:「我現在這個年紀還不適合問別人,但我很想問很多導演說,為什麼你要把這個東西拍成電影?為什麼不考慮寫個散文?或是寫個小說?」會這樣說,也是因為自己從十歲開始寫小說到現在,更在意不同媒介可以做的事情。對他而言,說故事不必一定電影:「有些話,寫散文說不定可以達到更大效果。今天如果決定要把它拍成電影,你就要負責,觀眾要想看。」

我的廢話

回到創作的原點,小說對王逸帆來說更接近用來沉澱自己,「寫小說比較孤僻⋯⋯這樣講有點悲哀,起碼裡面人物可以跟我對話這樣子,也可以把一些比較壓抑的東西,直接發洩在小說裡面。」

找到電影以前,他停駐過許多地方,「老實說,我在當工程師、在學音樂的時候身邊天才太多了,我很早就知道我的天份沒有他們強。」一個晚上寫的程式,室友兩個小時就寫好,還只用兩三行程式碼。學吉他的時候,身邊人動不動就絕對音感,「有陣子我不敢和別人說我會彈吉他,直到後來發現很多比我更爛的人都在外面招搖撞騙,想說其實我也還不錯嘛(?)」

可是他心裡還是知道,就算再怎麼努力也不會成為頂尖的音樂人。就當作都迴向到電影裡好了:「反倒是電影沒人管我,我可以做些自己想做的配樂,而且還不會被別人笑。《洞兩洞六》我自己唱,後來給別人聽他就說你在混這什麼垃圾。」

但結果《逃出立法院》美秀集團的出場完全振奮人心,他還與 Jimmy 老師合作致敬許多流行文化配樂,EDM、funk、jazz 等,想重現 Quentin Tarantino 傳達的互文性和震撼;《洞兩洞六》找黃大旺出聲、《伏魔殿》更與百合花〈早知莫投胎〉雙雙綻放,配音由林奕碩手機直錄直送⋯⋯就連如今完全不感興趣的資管系,他也覺得學寫程式的邏輯,在劇本創作裡還是有幫助,推進劇情和執行都更有效率。

他一直記得第一部短片《婚喪喜慶》的第一顆鏡頭,「我看完第一個 take,走過去跟演員講我的想法。調整完回來才回神想說,我剛講了什麼?」看過許多新導演「好像可以」、「很不錯」之類的反應,他恍然大悟,「我發現原來我自己對表演那麼多意見,這是我意想不到的,我好像真的可以當導演。」

王逸帆自嘲,「我可以一直講很多廢話。」 

沒有「廢話」就沒有 Quentin Tarantino,或許早在小男孩十歲時的自言自語裡,故事早已開始,揭幕屬於他自己的奇幻影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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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溫若涵
攝影王晨熙 hellohenryboy
責任編輯李姿穎 Abb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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