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以曦・夢遊之城|滿月的海邊:無論有沒有人仍守候著我的歸途

作者黃以曦
日期27.10.2020

我沒想到會再相遇,沒想到會這麼單純、像是一切只是個被設定合理、甚至過份工整的情節,那樣地,走在路上,看到對方,這樣的相遇。沒有逃脫,無法逃脫,沒有懷疑或假裝懷疑的餘裕,K 走到我面前,直直盯著我。

「真巧。」我說。「哇!」她說,聲音裡有空曠。還是沒有?並肩走著,誰也沒問誰意見,我們走進一間小酒館,坐在角落,一人一瓶啤酒。

對比大街的匆忙平淡,酒館散發著魔幻的晃搖;音樂斷續,昏暗的光線無規則地流洩,吧台一角是幾個似乎剛下班的男子,粗魯又親暱開著玩笑。熟悉的場景,氣味也一模一樣,香菸與酒,混著香水、香草、皮革。有人推門進來,鈴聲清脆,帶進斜斜的月光。又或者,月光並非從那裡進來?

我貪婪地大口呼吸,像是僅僅被空氣灌滿,就可以穿越時間,回到那些年,那一年。我們,K 和我,面對面坐著,頑皮地搶著對方的酒,她喝得太快,嗆到了,旋即露出醺醉的茫然,我緊張了,她卻大笑了起來。我瞇起眼,微微的色暈,濛濛的霓虹,此刻,她低垂的臉龐也和那時一模一樣。

可這只是錯覺。陌生的城市,陌生的酒館,飄盪的語言、音樂,不曾為了我們而存在。今天之後,也將不屬於我們。我怔怔想了很多,或許太多了。「現在的小酒館和以前的都不一樣了。」她說,並非刺探著什麼,沒有熱情,她只是做了個評論。「完全不一樣。」我說。

「那天早上,我醒來時,妳就不見了耶!」我們的年紀,還適合這樣的語氣嗎?

「為什麼妳不告而別?」合理的追討。可是,我真的不知道嗎?

「所以,這些年妳都去了哪裡?」我真的想知道嗎?

「妳今天,怎麼會在這裡?」我沒問。因為,當然,這只能是為了這個相遇。像命運的牽引、補償、道歉,或只是它做對、做錯、或漫不經心的時刻之一。太久了,就算是渺茫的隨機,也該是重新見上一面的時候了。

她手指跳舞似地敲著吧台的台面,那個節奏,和酒館裡轟然樂聲一點連不起來。她塗了好重的口紅,那個唇間的開開合合,像極了《愛麗絲夢遊仙境》的柴郡貓,似乎訴說什麼,哼唱什麼,整個臉龐、身體都要沒進燈光。我是否太專注於辨識她到底說了什麼,以將那個,和她指尖的敲打,編絞起來?是否因為這樣,我感到有點昏沈?

扣扣扣的聲響,像急促敲門聲,我正在一處潮濕、漫長、只有一點點光線的地窖長廊。

每走一步,後面的燈就又暗了一盞。我只能一直、一直往前走。不明的水,將我的鞋子浸透。天花板滴水下來,為了無法忍受它們躍進地板那無盡水灘所輕濺的水花,那個微弱卻清脆的反射光度,我有或無意識地用自己的身體去接那些滴下的水。分散又密集的水珠,亮晶晶,鑽入千萬纖維,我感覺自己也變得透明。

朝光射來的出口走,按順序敲每一扇門。我的動作很短、很輕,回音灌滿了地窖。每扇門的反響似是無限,可我不可能等它停歇,我往前走,又敲了一扇門,再一扇。我打心底深處不期待有人應門,我未曾也無法想像任一扇門將被啟開。門是否意味著空間的延伸?獲得了新的孔洞,這狹長的幽閉就會有別的形構?而那將意味某種希望?新的希望?

我不是這樣理解這些事的。門是關著的,是因為它們是被關起來的。從某一天起,無論這個瀰漫著濕淋淋老鼠氣味的地方,是線條如何豪華的地底帝國,當所有的門都被關上,所有的房間都脫落,所有過去與未來的載著故事的腔室都兀自關閉地鎖成一個不具有體量的點,這裡,就只是一條很長、很長的走廊而已。我敲著門,像是讓那些聲響作為一種陪伴,像是它們的具體,轉換地確認了我的存在。我仍存在。無論有沒有人看到我從地平線上消失。無論有沒有人仍守候著我的歸途。

「妳為什麼就這樣走了呢?」妳沒有回過頭,妳頓了一下,又或許沒有。中性的扣扣聲讓長廊更絕望一點,但那地方也更堅硬了。我醒來時,妳已離開。妳收好了幾個紙箱,整潔地疊著,上面有紙條寫著「可以丟掉」、「可以丟掉」、「可以送人或看你還要不要——當然,也可以丟掉」。小房子裡多年來困擾我們的糾結、混亂、蔓生,一夕間被裁減、切割,成為新的。

像是賭氣,又像是不可思議,我硬要翻找,卻發現,還真的沒有任何糾葛、沒有灰階、完全沒有妳的物品。甚至沒有嚴格意義而言。我們共有的東西,只剩下我的物件,儘管我仍記得我們如何共同擁有、使用它們,妳曾那麼自然地將之看待成自己的延伸、是妳的東西。然而,那畢竟僅僅是我的記得。盯著它們,一點一滴,那上面我以為的我們共同的印記,變得越來越是我強加上去的妳存在過的證明。

前一晚,我做了什麼嗎?發生了什麼?我一點想不起來。我回想著回想無數次的畫面,後來,我懼怕起這樣的回溯,我無法確定什麼是真正發生過的,而什麼又是我在過程中不斷層疊上去的。畫面裡每個細節都滿載意義,像預告、像隱喻、像證據、諷刺或與什麼相通的連結點,它們讓妳的離去,得以合理,或至少成為一件能夠理解的事。但理解,沒有幫助我承受。相反地,過份清晰地標註每個細節,於我,並不合理。我不能那樣度過日常哪!妳還記得妳這樣說我嗎?你啊,隨時都像在夢遊,像漂在水上,漂啊漂啊,去了哪裡、看到什麼,都好。妳好氣又好笑地說。

事實是,過份放大特定一格畫面,人會迷失在扭曲的尺度底。我們曾一同度過那麼長的歲月,但後來我再找不回任何一個穩定的段落。妳剛離開時,我拼湊、挖掘散落在所有日子的碎片,為了兜起關於結局的邏輯路徑;接著我再變換地、另外地,解釋、定義那些碎片,如此就可以勾勒另個邏輯路徑。我就這樣狂亂地碾過一切我所記得的。終於,我累了,或我不再相信這份勞動了,我鬆手,碎片掉了一地,當放棄將它們連綴成某一條線,我也遺忘曾是從哪裡將它們取出。脈絡已然消滅,每張圖景,都是獨立的,也是陌生的。

 

【夢遊之城】

很多場景。無論我們可以做出如何的詮釋或編派,它們終究是一些互相滲透的夢境。
我在電影裡看過太多的夢,多到以為那是我做的。可這不正是夢的本質——全部都是你自己的。
現在。這裡。全部。都是你自己的。

【黃以曦】

作家,影評人,著有《離席:為什麼看電影?》謎樣場景:自我戲劇的迷宮》《尤里西斯的狗》

#黃以曦 #創作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撰稿黃以曦
設計郝御翔
責任編輯李姿穎 Abby L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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