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追求完美的旋律——專訪盧律銘:音樂是可以移動的

作者BIOS monthly
日期25.11.2020

剛做完帥帥頭髮,風塵僕僕趕來的,是稱自己最近「卯起來做配樂」的盧律銘,他今年交出《無聲》、《消失的情人節》、《腿》等三部作品,又是金馬榜上有名。細數三年來成果,2017 年,他先是以《天黑請閉眼》拿下金鐘獎最佳音效,2018 年再以《小美》入圍金馬獎最佳原創音樂及電影歌曲,雖未得獎,隔年《返校》再次入圍這兩項,並拿下最佳原創電影歌曲。

框金又包銀,不僅是召喚各路導演的進場訊號,對盧律銘自身而言,更是一劑自我認同的強心針。為了成為一個電影配樂師,他曾經歷七年漫長等待。

雖然那個案子沒了⋯⋯

2010 年,盧律銘帶著影視配樂的碩士學位,自英國回到台灣。雖想做配樂,但他過去讀的是數學系,混的是樂團圈,跟電影圈可說是毫無瓜葛。一次,他在高雄的一處展演空間遇見林強,抓緊機會自我介紹,「我說我有興趣往電影配樂發展,不知道怎麼開始,可不可以去當他的助理?結果他說,要直接給我一個案子。」資料 pass 了過來,與製片聊完,馬上就進入製作程序。

「那時候想說,喔,剛回來就有長片,一帆風順,前途一片光明!」他以為這故事的走向會是:年輕配樂家學成歸國,三十未滿便完成第一部劇情長片;沒想到人生如戲,急轉直下,「做到一半,導演就打給我,說東西太獨立了,他想要商業一點的。我想說,好,那我改,但他就說要直接換人。」沉入谷底,希望破滅,他從不知道怎麼開始,變成不知道怎麼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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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回到舒適圈蟄伏,除了曾在聲子蟲當吉他手,擔任創作主力的棋盤上的空格也玩出了名堂,將金音獎最佳電音專輯、最佳電音單曲、最佳樂手都收入口袋。對他而言,玩團是一輩子的興趣,但配樂仍舊是他的終極追求,「那段時間,應該所有影像公司都有收到我的履歷、作品集,但是都沒有任何回應。」除了零零星星的,一些剛創業的小公司會找他合作片段外,電影配樂與盧律銘仍舊是兩個空交集。

這一等就是六、七年,直到《小美》找上他。廣告出身的緣故,《小美》導演黃榮昇剛開始拍片並不順遂,在「長的廣告」與「電影」之間找不到定位。這樣的探索過程,正好成了同為跨領域的盧律銘的切入點,「第一個版本,導演可能還沒想清楚,比較不像是一部電影,但我那時就是答應了,要幫他做好這樣。」做完之後,這部片卻像人間蒸發,毫無上映的跡象,幸好姊姊盧謹明的《接線員》也在這時開拍,他隨即投入製作。

「《接線員》做一做,有一天《小美》導演的助理就打給我,問我有沒有空去甜蜜生活?我就去了,然後遇到鍾導,說他要當監製,就認識了、開始合作。」鍾孟宏導演的甜蜜生活製作有限公司,也是他作品集的收件人之一,當時沒有接上的線,卻在一段曲折後神奇地接上了。

後來,2017 年《接線員》上映,成為盧律銘第一部問世的院線長片;2018 年《小美》上映,第一次入圍了金馬獎,也是因為這部片,讓他被陳珊妮、李耀華聽見,一舉邁向《返校》的奪金之路。回看過去的等待,盧律銘是這樣說的:「雖然第一次的案子沒了,但命運好像就是把你推到你適合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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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若十年前做了那個商業案,他的配樂也許會充滿服務性質——

我們不會聽見《小美》中以木琴、手風琴、鋸琴及銅管、木管等聲響交織的魔幻與懸疑,不會聽見《返校》以超過 40 位樂手的管弦編制創造出的壓迫與瘡痍,《無聲》裡,以人聲、弦樂及各類打擊樂器震動摩擦出的急促與孤寂,也將難以成形。

做一塊拼圖的感動

細聽盧律銘的配樂,會發現他對完美的旋律線並不執著,即便是古典的管弦樂器,也常搭配各類聲響、音效等堆疊聲景。

他在研究所時期發現了自己對電子聲響的愛好,遠赴英國讀書,他真正的學習大多不在課堂上,「因為我是去讀研究所,他們教你的態度是,覺得你很多東西都應該懂了,不會講太多。但我真正學到的是,周遭同學做的東西、每個人的想法,因為大家都來自不同的文化背景,對音樂的想法都不一樣,這是非常有趣的。」來自世界各國的大神齊聚一堂,激發盧律銘對自我的探索。

「要怎麼樣找到屬於你的東西?找到才可以跟他們比較、討論。不是說他很厲害就類似做他們的東西,而是要找到你專長的曲風或製作方式。我覺得我在英國學到最多的是這個——你要怎麼定義自己。」

在棋盤上的空格中,盧律銘即以冷冽的電氣創造一層薄霧,讓各類聲響噪音、吉他貝斯穿梭其中,時而沉靜時而磅礴,撩撥聽眾腦袋最深處的神經。即便不再無邊無際地創作,他仍把這樣的風格帶入電影配樂的框架中。

「我覺得電子聲響有很多可能性,它成為了我創作的源頭。不管要怎樣發展、轉換,我都帶著電子聲響的想法。比如說《返校》的配樂是多人編制、大型的管弦樂團,但我在想的時候,還是拆解成合成器的想法去製作,不用會傳統的方式想這些樂器。」

當然,配樂不能只是自私的作品,必須顧慮電影整體性,「當然有時候還是會用比較古典的東西,因為導演、監製可能還是會有些沒辦法接受的地方,但我覺得電影是妥協的藝術,你怎麼在商業裡還有獨特的地方。」

只是,能在音樂裡放肆,為何要跑來電影裡妥協?盧律銘說他太喜歡影像與音樂結合的無限可能了,「雖然它是一個有限的創作範圍,但有很無限的可能會發生。一個故事、一個段落,你用很簡單的樂器來搭的時候,它可以是很龐大的;你用很龐大的東西去搭,結果也有可能是很微小的。有很多的組成,有時候不一定是因為 A 所以 B ,出來有可能是 C 。」這足以解釋棋盤上的空格的編制:Programmer、吉他手、貝斯手,再加上影像的第四人才完整,他是將自己的心願放進了樂團裡。

真正做了幾次電影配樂後,他也愛上了身為團隊裡其中一塊拼圖的感覺,「電影不是只有畫面、音樂、演員,它是所有人。當這個作品是好的,那是因為每個人都做好自己的本份,拼好一塊完整的拼圖。所以配樂不是要完美,而是要完整,如何完整電影,對我來說會比音樂的內容還更重要。」至今每次看首映,看到每一塊拼圖的努力,他都深受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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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內在的律動

從《小美》、《接線員》到《返校》,盧律銘向來擅長較為內斂、幽暗的配樂,今年的作品中,《無聲》是最符合他形象的一部,但他沒有自我重複,自認在這類型的配樂上功力提升了,「我覺得我現在做的東西跟過去最大的差異在於,音樂是可以移動的。」不拘泥於剪接或演員動作的節奏,配樂就有了移動的彈性,往前一點、往後一點都成立,「我自己的解讀是,我抓到電影真正很內在的律動,好像進化了。因為每部片都是修煉吧,做完等級就提高了,像在打怪。」

《無聲》的聲音製作還有一段多舛的故事,導演柯貞年因喜歡懸疑片《哭聲》的音效,特地飛往韓國與該片團隊合作,卻發現彼此有跨不去的隔閡,「比方說韓國會把對白放超大,你看的時候會覺得,在警局講話很大聲,走出來又很小聲,聲音會有落差。台灣人做對白的要求是跟鏡頭,鏡頭在哪裡我們讓聲音變動方向,讓聽眾像是在場。但韓國就是壓在那邊,這是他們的習慣。」語言、文化差異加上疫情爆發,做到一半又回頭找上人稱小郭哥的郭禮杞接續執行。

乍看像白繞路,事實卻是功德圓滿,「韓國習慣的製作流程是不管現場收音的,全部都要重錄。所以大概花了超過一百小時在錄音室,應該有打破台灣片的紀錄。」在片中至關重要的喘氣、呼吸、打手語等聲響,都是演員進錄音室重新奮鬥的結果,這讓小郭哥反倒多了很多可用素材,最後大約有八成聲音採用事後配音,郭禮杞、李東煥也共同奪下金馬最佳音效獎。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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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律銘以鋸琴、小號以及磁性的豎笛等木管樂器,搭配他一貫擅長的電子樂與合成器,將各個角色的個性與電影氣氛有效堆疊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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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並無刻意刺激、激怒觀眾,人聲也成為配樂編曲中的編制,收音多是自然環境音,疊加出一個笑聲相映哭聲啜泣的矛盾恐懼。

而盧律銘也藉機觀摩到韓國電影工業的厲害,「我在台灣從來沒看過有人那麼出神入化去推(混音推桿),因為音樂過去會有些 dynamic,他們可以看著畫面直接推音量大小聲,讓音樂變得很有情緒,我覺得超厲害。可能第一次不行,第二次就會中,甚至第一次就中了。」於是回台灣,他就自己推了,「通常我不能侵犯別人的工作,哈哈哈,會請聲音設計來幫忙。但因為導演、小郭哥在 final mix 的時候開放了很大的權限給我。我就是要跟他們 PK 一下!」

對比電影工業強大的韓國,思考如何收一點、又希望學會在對的地方推滿一點,盧律銘對於音效、音樂如何在情節中影響及驅動人心,抱持謹慎的態度。他說,有時音樂太刻意要催淚,反而會讓他笑出來。回歸「很內在的律動」,音樂的張狂與收斂,都應該從電影的核心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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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讓我變柔軟

除了在幽暗風格的作品中升等,他也因為孩子的出生,開啟了全新地圖。《消失的情人節》裡,吉他、手風琴、木管、鋼琴等溫暖柔和的樂器交織,共譜出充滿情懷、俏皮,甚至讓人有點怦然心動的旋律——沒錯,這太不盧律銘了。

「做完《消失》,勳導就說,如果我沒有生小孩,應該做不出這個配樂吧。我覺得是真的,以前的我可能會推掉,怕沒辦法掌握這類型的片子。」

在《返校》製作期間降生於世,現在一歲多的兒子,改變了盧律銘的世界觀,「我過去會把自己封起來,比較悶騷,巨蟹座,所以專注在一些比較有風格、哀傷的片子。小孩出生,我變得比較柔軟,多了溫暖的那一面,反而能挑戰一個愛情喜劇。」

這對他而言是很大的突破,「我以前在音樂製作上非常有稜有角,所有的案子,我都會希望他們是來把我音樂的形狀放到對的位子,可是現在我覺得自己比較像液體,可以去任何形狀裡面。」他開始捲袖子換尿布後,藝術家性格也被削弱許多,「之前可以一直坐在電腦前想,覺得這種做事態度很浪漫,比較像藝術家,哈哈哈哈。現在必須很專注,電腦打開就要有進度,工作結束就跑出去,嘿~跟小孩玩。」他眼裡充滿調皮的童心,想必是個超愛逗弄小孩的阿爸。

兒子像是他的打卡鐘,能讓他迅速轉換上下班模式,時間如此,心亦然。過去他在案子與案子之間需要的復原期,似乎也不必了,「以往做一部片,很投入在裡面,會被故事影響。現在離開了就什麼都不想了,完全切斷,不然心會累,比方說做《無聲》,那麼難過的故事,在那個情緒裡就會很痛苦,要跳出來,去陪小孩或做其他事。」電影配樂,和演員一樣需要入戲、殺青後需要讓角色離開身體,現在的他,已經能切換自如。

姊姊的錄音帶

說起家人對盧律銘的影響,絕對不得不提到姊姊盧謹明。姊弟相差四歲,盧律銘一路上是仰望著她長大的,他眼中喜歡看電影、總是找到封面很酷的錄音帶的盧謹明像家中的藝文導遊,看到好東西總要拉著家人一起,「比方說高中她看了《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就叫全家人一起再去看一次。」

即便大學到英國讀書,姊姊這分享的習慣也沒有間斷,「我們感情非常好,超級好。因為她唸藝術,我一直受她影響,就開始喜歡、找到有趣的點,沒事也會找電影來看。雖然她在國外,我們還是會通電話,她還會錄在英國流行的東西,寄錄音帶回來給我。」盧律銘至今對她曾不斷重播的《色情酒店》原聲帶印象深刻,讓他認識了這位後來做了《少年 Pi 的奇幻漂流》的配樂家 Mychael Danna;打開了視野,他也開始自己尋找喜歡的作品,從《王牌冤家》看到《戀愛雞尾酒》,Jon Brion 也成為他喜愛的配樂家之一。

姊弟倆都走向藝術,原以為可能跟父母的喜好或栽培有關,沒想到答案卻正好相反。「其實我爸是律師,我媽是老師,他們應該是不會讓我們走藝術,所以也是有家庭革命。」相較凡事有規劃、總是第一名畢業的姊姊,盧律銘的革命幾乎是史詩等級。

「把握時間,掌握方向」

「我小時候就是個,了尾仔囝。完全不想要跟這個家有親密的連結,對家就是排斥,比如說我高中回家是不講話的,完全不說話,鎖在房間。回家、出門、去上課。那時候我爸已經放棄我,我媽也快放棄我了。」

高中聯考前,爸爸曾經每天寫信,放在書桌上給他。他總是看了,然後放著,後來爸爸便不再寫。

「大學我又燙了一個爆炸頭、染全金的,他就一直不想帶我出去,可能有點丟臉什麼的。我姊那時不在台灣,她一回來,爸媽就會拉她去參加喜酒等等,就可以跟別人說這我女兒,在英國讀書什麼的,但從來不會找我。」

所以他看《陽光普照》時,覺得此情此景太熟悉,簡直樂不可支,「我那時看到『把握時間,掌握方向』就一直笑,我以前房間有一面牆弄成白板,可以寫字,我爸就在上面寫了一段話:『上帝最公平的是給每個人一天 24 小時,但有人成功有人失敗,端看你怎麼運用。』這段話到現在已經擦不掉、黏在上面了。」

他學生時期說要去 K 書中心,爸爸每次跑去偷看卻都沒看到人,聯考前一天,還跟同學跑去打撞球,「但我們都有帶書喔。那心情很複雜你知道嗎?我們很想去打撞球,可是明天要聯考,那不然帶書去好了!在撞球的時候就會打開來看,看個兩行就,喔喔換我了。」爸媽看著這個叛逆期特別長的兒子束手無策,決定推他最後一把,「我跟爸媽的妥協是我去唸英國的研究所,因為他們的觀念就是要有個文憑,他們覺得就幫到這,接下來就看我的造化了。」

這最後的放手一博,推動了盧律銘的思考,「其實爸媽叫我唸研究所的時候,我才去想要唸什麼科系,後來想到,電影配樂好像可以綜合所有我喜歡做的事情,就去念了,他們真的功不可沒。」爸媽真是傑出的一手,了尾仔囝終於回頭是岸,我們也才聽得到現在的盧律銘。

從第一個獎座開始,他每次得獎,隔天就會馬上把獎寄屏東老家,一點一滴洗刷小時候給兩老找過的麻煩。那個放著姊弟倆戰績的櫃子,成了客人到家中觀光的第一站,來來來,看我兒子女兒多厲害。與爸媽的關係修復了,自己也有了孩子,盧律銘走到了生命與情感最收放自如的階段,他配樂的模樣,即將無限開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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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陳芷儀 Rachel Chen
撰稿 陳芷儀 Rachel Chen
攝影王映涵
責任編輯溫若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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