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ou've got to hide your love away

作者夏夏
日期30.05.2011

長大之後,最要命的一件事情就是再也沒辦法很爽地睡到中午。不管前一天晚上多累,固定上班以後,每天早上七點半準時醒來。有時候甚至醒著等鬧鐘響。

昨晚練團回到家已經半夜了,早上起床以後漱了一杯咖啡就出門工作。這樣的工作其實挺自在的,不用坐在辦公室裡面跟主管大眼瞪小眼,只要騎著機車依循路線挨家挨戶抄水表。但是有好就有壞,有時候屋主在睡覺或是正在忙,就會擺起臉色。而最討厭的是抄不到表。按照規定,如果住戶不在家,就要填寫一張單子貼在門口提醒該戶自行抄表,隔日他再來確認,倘若住戶一直都沒現身,那就依照以往平均用水量來計算。雖然是這樣,但如果太多表抄不到也會被懷疑偷懶,所以總得拼命地奔波。

他使勁按電鈴,搥打鐵門,驚動整棟公寓,活像個討債鬼。一個下午下來,之前抄不到表的幽靈戶幾乎都得手了,只剩下幾間就可以完成任務。

 「抄水表喔!」他拿出童子軍的活力在門口大喊。感覺應該還不錯吧。

不過鐵門還是絲毫沒有開啟的意願。他把頭上的帽子摘下來,貼到鐵門的欄杆上往裡面看,陽台上還算整齊乾淨,鞋架上都是女孩子款式的鞋子,旁邊靠著一副掃具,牆上釘子掛了一件黃色雨衣。陽台的中央拉著一條尼龍繩索,上面晾著一排衣物,都已經乾了。衣服們無精打采地等著被收起來,和他一樣,看來也等了很久。最旁邊那件白色短T恤,在胸口處印了一顆紅色的愛心,不過愛心是倒過來的。

他貼耳側聽,屋子裡面傳來音樂的聲音,雖然聲音很小,不過因為剛好是他喜愛的曲子「Blackbird fly, Blackbird fly, Into the light of the dark black night…」,所以一下子就聽出來了。明明就有人在家,居然躲在裡面裝死,就算是年輕女孩也不可以這樣啊。他下定決心更用力敲打鐵門「碰!碰!碰!」音樂沒有變小或變大,也沒有停下來。他從鐵門的金屬反光看到自己。

想到傍晚還要跟朋友練團,為了幾週後的演出最近練習得特別密集,只好匆匆結束今天的工作。

小學參加過直笛隊,高中進入熱音社,大學開始和朋友組樂團,升學從來沒有過什麼阻礙。工作是為了營生,玩樂團是因為興趣,到底哪一邊支持著哪一邊,好像也分不清楚。找了一個穩定的公務員職務,就為了下班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少了哪一邊都不行。他長得不出色,不是那種會有女孩子因為長相而迷戀的人,在樂團裡是吉他手兼主唱,喔,還有寫曲子。其他的團員狀況也都差不多。一個月有幾天會到處演唱,並沒有太大的野心,但還是很專心做音樂,努力發出自己喜歡的聲音。對他來說,這樣的生活方式並非一種選擇,而是注定。生命的每一個要素都已經事先被規劃好,好像走廊上的一排電燈,他只是走過去一一把開關打開而已。這裡頭完全沒有隱藏什麼涵義或是奧秘,不過是啟動開關罷了。 

生活彷彿是活在一張巨大的網絡中,但其實不過是無數條獨立的路線彼此交錯,音樂也是。不同的聲部樂器都是獨立的旋律線,疊合在一起產生有脈動的樂音,而這麼做的目的只是為了更好聽。

每完成一個社區的抄表工作,他習慣坐在路邊抽一支菸,把路上的車子都看一看。車子的顏色與車牌號碼毫無關聯。

他把菸蒂抽到最後一口丟在地上踩熄,踹進旁邊的水溝裡。

如果不彈吉他,他大概會希望能學學大提琴吧,同樣都是在長長的琴頸上摸索把位,在抽象的路徑中尋找發音的座標,只要讓手指熟悉位置後,地圖就會自動在腦海中顯現出來。軌道般的弦線搭載著手指,指尖生成厚厚的繭皮,將腦中的思緒情緒轉移到樂器上,再透過震動回傳到體內,身體與樂器達成一套自體循環的系統。至於其他人要覺得感動覺得好壞,那是他們的事,實在也無法控制。

連續幾天天氣都很不錯,工作進行得也很順利,直到下午的時候肚子有點餓。他停在路邊的便利商店買包菸和肉鬆麵包,先吃麵包再抽根菸。反正還有時間,又剛好在附近,便決定再去上次那戶人家試試看。

「倒立的愛心呀…」他喃喃自語。沿著樓梯往上爬,樓梯間貼了一些搬家公司廣告,不過住在這裡的人看起來都打定主意一輩子不搬家了,就像水道也不會隨便改變。站在鐵門前,依照程序先按電鈴,靜待一分鐘後再按一次,總共按了三次以後才敲門,一次敲得比一次用力,鐵門都要喊痛了。結果跟上次一樣沒有人回應,衣服倒是都收起來,陽台還是很整齊乾淨,盆栽的土壤有點乾乾的,一雙converse黑色帆布鞋左右腳錯置。他把耳朵貼在門上聽,「…Hey you've got to hide your love away. Hey you've got to hide your love away…」這首啊,他跟著搖頭晃腦小聲地唱。

「你要找誰?」一個聲音從背後傳過來,把他嚇了一跳。

「我來抄水表。」眼前這個中年女人把他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番。

「不在家去上班了啦。」中年女人一副理所當然地說。

可是屋子裡明明有音樂傳來,很陶醉的樣子喔。他剛想要說道,中年女人轉身就上樓,手上提著一大袋青菜。

他把門上前幾天貼的空白水表撕下來,出於無聊,也可能出於無賴,折成一隻紙飛機從欄杆間投進陽台裡,還在門上貼了樂團演出的傳單。

那四個大男孩曾經演唱過的歌曲並沒有跟他們一起老去,音樂驕傲地停留在最美好的時刻,男孩們衰老分離。在音樂錄影帶裡,一個滑稽的聖徒躲在下水道裡,趁著路人不注意時悄悄探頭探腦;四個男孩各執樂器坐在漂亮的客廳裡輪流擠眉弄眼,穿粉紅色高領套裝的女人臉部的線條很僵硬,因為男孩的包圍,笑容顯得更僵硬;長笛手坐在畫裡的床前,像個小精靈般吹奏妙不可言的音符。「…Hey you've got to hide your love away.…」到底是在對誰唱呢?吉他撥出不容置喙的高音和弦。

下週又要演出了,這次是他們嘗試了新曲風新曲目後的第一次表演,風格都已經定調,只剩下默契的培養。去練團前,先到樂器行買了絃,裝上新的絃線後,最好能再演奏幾天的時間,讓絃的韌度適應樂器,才能發揮最好的音色。習慣這件事情是很重要的。挑選樂器時,他看上這把現在使用的白色電吉他,不留餘地的白,音色和手感都很適合他,簡單俐落得像他那顆小平頭。每次演出時,在那些佈滿煙味的昏暗空間,舞台上的光束輪盤般轉圈,電腦燈繽紛地轉換顏色,或是魔鬼燈神經質地閃爍,造成不連貫的視覺片段,聖潔與邪惡在瞬息間角力。他白色的吉他像一隻乖巧的動物倚靠在身上,發出堅定的光。在望去一片黑暗的台下,只有綠色的啤酒瓶身偶爾回報一些亮光,如海面搖晃的點點漁火。

再去一次就要結束這個無聊舉動囉,倒立愛心女孩。他在心裡對自己說。今天開始想要換一個新的牌子的菸來抽。

他從袋子裡翻出住戶資料,拿出工作單位發配的手機撥出上面的號碼,室內電話聲從鐵門另外一邊傳出來,像刺穿某種和諧的匕首,兩隻耳朵同時接受不同頻率的拉扯。他很有耐心地讓電話響了兩分鐘才掛斷。至少他成功地改變了屋內的聲音。「…I guess nobody ever really done me, oh she done me, she done me good…don’t let me down…」屋內推翻原本的寧靜,唱著。

don't let me down…」他唱著。他把旋律帶走。

雨濛濛地下,替雜亂的街景襯上一層暗色調,形成另一種秩序。雨水慌忙地流進排水溝裡。一個鮮藍色手提公事包提在一個男人手上;一個穿橘色洋裝的女人走過;一條紫色領帶穿在黑色西裝裡;一個綠色澆花器在陽台上。少數的顏色擁有穿越帳幕的投射力,好像在電腦繪圖上額外 key 上去的物件,並不屬於現實場景。

世界上被創造出來的歌曲,大概跟橡皮筋一樣多吧。要是把全世界的橡皮筋串起來,說不定可以把地球像個便當盒一樣綁起來。要是把全世界的歌都唱出來,會不會比世界本身存在的時間還久呢?他只是其中一條橡皮筋,跟其他橡皮筋同伴們相像得幾乎無法分辨。就算很自豪地說,我是一條很了不起的橡皮筋,短暫的一生中認真綁過不少東西,最大的心願是可以紮起女孩子的馬尾。可就算是這樣,也還是一條遲早會彈性疲乏的橡皮筋。

晚上的演出來了不少人,前面一個演出時觀眾被帶動得情緒高漲,輪到他們表演時已經有一些人喝醉,腥紅色菸頭在角落此起彼落吞吐。鼓手高舉鼓棒敲出基本節拍,一小節後貝斯手敏捷地滑動手指彈出一連串音階式旋律,他緊接著攀起的高峰彈奏主要的快速音群,必得在這之中穿出高音標的方向。用力撥絃的右手像在重擊樂器,乍看之下失去理智的捶打卻來自理性的控制。間或停頓是必要的。最重要的是不管世界有多紊亂,都要在其中找出簡單的道理。幾波轉折後,他清晰地彈出反覆的動機旋律。就是這樣啊,最後都要回到這個單純的動機,只要別離它太遠找不到回來的路,就不會有問題。

觀眾興奮地前後搖擺肢體,合拍的律動,彷彿房間是一顆巨大的心臟在跳動。他看見其中有一顆倒立的紅色愛心也在跳著。

#大提琴 #吉他 #菸蒂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文字夏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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