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台話家常】「以藝術之名」展覽評介(下)

作者
日期02.10.2015



 

參見:【港台話家常】「以藝術之名」展覽評介(上)

 

 
在離初衷最近的地方,我們談「家」。鄧國騫為本次參展藝術家中最年輕的一位,然而作品的意念與創意卻不遑多讓,以《所有》與《燈謎》兩件作品,談論「家」的原始意義與生活記憶如何作為創作者永恆的視域,開顯藝術創作與生活動能之無盡藏。《所有》的創作背後其實有著一個故事,關於一個從鄉村到中環的年輕心靈,初見城市之堂皇與都市建設之完善的驚奇/異。「你可以想像,第一次,那些巴士站牌、路燈、大廈與種種城市公物映入眼簾,一切一切,都需要經過定義」,在鄧國騫的生活經驗中,並不存在中環這一個形如異國的城市;新的物件、符號與訊息,在鄧國騫的眼前成為失去意義憑藉的漂浮之物,亟待召喚腦海中的分類標籤,為眼前這座城市找到理解的途徑。
 
正是這種連理解與稱名都寸步難行的經驗,讓鄧國騫察覺到了棲身於城市的「公物」,其實是匯集著政治與權力話語的承載之物,其真實意義湮沒於附加的符號指引之下,人與物的關係遂異化成為用與被用、體制與規訓的單一陣列,原發性的溫度與意義的流動,在扁平的象徵系統中消失無蹤。然而,「家」的呼喚之於鄧國騫卻恆久不滅,他以藝術家之眼穿透了物件的表裡不一,緣家鄉記憶觸手可及之物,假生活經驗再熟悉不過的色彩與媒材,還「公物」以真實之「私意」。
 
 
(鄧國騫/所有)
 
燈柱的基座是常見的鋁製輪圈,巴士站牌以日用的布帛覆蓋,路牌是瓦楞紙箱的剪貼而成,原本冰冷、遙遠而戰慄之物件,緣是成為生活的一部分。「有人問我為什麼用那塊布,我也說不上為什麼,可能只是因為那些東西有我的記憶」,是故,鄧國騫慣用的拼貼混搭手法與媒材,實源於一個單純的體會:家,生活,永遠是創作的源泉,光所將照見的地方。
 
這麼說並不是天外飛來一筆,因為鄧國騫此次參展的第二件作品──《燈謎》,即是以「光」作為意念傳達的核心,月色、燈籠與香燭,皆以柔和的光線興起人們的情感與深藏於時間中悠遠的思念。「傳統的魅力正在這裡,但這同時也是傳統的謊言所在」,那些傳統的意義與信仰中無法理解、言傳之處,在香煙裊裊、流光曳曳的氣氛中,成為一則美麗的燈謎,答案卻懸盪於空氣之中。鄧國搴在港台廟宇之所見,同樣來自於家鄉圍村的生活經驗,每到夜裡,掛起燈籠照亮腳前那一步的距離,黑暗之中獨留的一寸光明,無法言詮的一份安全感,即是藝術家創作的靈感來源,眼神無法割捨、無法迴避的歸途。
 
 
(圖上、下:鄧國騫/燈謎)
 
在人間世最深刻之處,我們談無常。又一山人(黃炳培)將梳妝台、茶几、書架與沙發的「生活」器物,在一牆之隔的另一展場組合為棺木,表達出「生死相即」的生命哲學,無常遂從消極的死亡意象轉化為生命實相的哲思與靈光。循著展覽動線行進,觀眾首先在佈置得舒適的空間中感受回家的氛圍,信步走到沙發椅坐下,手邊有熟悉不過的報紙雜誌,然而前方電視播映的卻是一部「水書法」的錄相作品,巧妙地詮釋了「色即是空」的真實意蘊。
 
《般若波羅蜜多心經》云:「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生死流轉,生命無常,一日的工作結束在「回家」,然而人生卻結束在「死亡」。生命無恆常自性故名為空,然而空性的實相卻又藉著萬物的假有顯現,畢竟生年不滿百,卻也具有無窮韻味,是故佛家的智慧非要你我遁逃現有的生活,而是要放下執持恆久的假想,隨緣自在。錄相中沾了清水的毛筆雖寫下了佛家箴言,然而智慧一旦落入言詮亦成顛倒,藝術家因而藉由水分自然風乾的物理現象,反應了佛家「無常」之說法同樣無常。因此,一牆之隔的死亡肅穆未嘗不有生活的溫馨時刻,生也無常,死也無常,珍惜生活中每一個片刻,當是這件作品沒有道出隱語。
 
(又一山人/無常)
 
(由左至右:又一山人/心經、色即是空、空)
 
(又一山人/無常)
 
回溯又一山人的創作軌跡,我們或許會訝異於當中看似生硬的轉折。過去十多年來,他以「紅白藍」為題,運用過去港台生活習見的帆布進行創作。在他毫不保留且無邊無際的拼貼與應用中,如此「草根」、「市井」意味濃厚的工具,化身車站、街燈、路牌、藝術、時尚以及生活各式器物的面貌,儼然凝結為一個符號──「香港精神」。又一山人認為,在香港金融發展愈趨國際化的今日,那份積極向上、團結同心的香港精神愈受遺忘,他的創作動機就在找回這一分社會的人際關係與力量。
 
帆布的大量運用,似乎模糊了藝術與生活的界線,我卻不免想起日本民藝運動之父柳宗悅(1889-1961)的格言:「美是用的體現,用與美的結合,就是工藝」。「美」取自於生活的經驗與需要,而其體現則是人對於它的使用,其中有出於自然的渾然天成,在物與人的摩挲之中蘊含著一股溫潤的色澤與可親的溫度。「工藝」因而與出於小眾、被特定群體愛賞的「藝術」有本質上的差異,而在自然之美的尺度中,只有工藝才具永恆的價值。因而帆布與生活的關係,其間所透顯出的「香港精神」,以及當中所具有的美感體性,亦應作如是觀。
 
於是,又一山人的創作歷程的兩個波峰,我們不妨這樣解讀:他是以「生活之美」的體會將城市從商業的競逐之中救贖,又以「無常」將生活之美賦予了生命歷程的縱深。看似生硬的轉折,其實隱約蘊含著一貫的關懷。
 
 
(圖上、下:又一山人/這是我家︰有喜有悲)
 
最後,我們談「閒」。讓我們先回到東漢年間許慎的《說文解字》吧,他是這麼談「閒」的:「閒,隟也。从門从月」,這個以「門」、「月」兩個部件組成的字符,流露著「空白」的意象──它是物體之間的留白,也是生活事件之間的短暫停頓。伍紹勁在〈閒〉這件作品中,運用光影的巧思可謂深得中國文字神蘊,他利用光線與大面玻璃窗交疊落下的陰影,搭配從台灣各地收集的電台錄音,營造出一室的靜謐閒適。
 
觀眾可坐在室內擺設的長椅,隨著窗框與樹影的搖曳,中國字形的美感生命因而具現為詩意盎然的空間詩學,視覺感知從平面延伸到身歷其境的感受之中。一如伍紹勁所言,古時「閒」字不但與「間」字通用,因而「閒暇」總能透過一個空間的形式表現;藝術家沒有說盡的是,「閒」字也常與「閑」字通用,後者又有「抵禦」、「防範」之意。唯當我們靜下心,身邊美麗可愛的事物才真正活了起來,它們的身影與聲音才能為人所感知。在這一刻,我們不正是抵禦了生活中那些煩心的大小瑣事,讓自己擁有一方沈澱心靈的天地嗎?
 
伍紹勁/閒
 
因篇幅所限,以上的介紹無法盡括本次參展的作品。其餘未能提及的「話題」,就由各位親自帶著一顆敞開的心,前往台北當代藝術館,與各位藝術家、相識或不曾相識的觀眾,以藝術之名,以生活之實,由相逢而相視,由相談而相知。
 
展覽資訊
【以藝術之名──香港當代藝術展】
日期:2015 / 08 / 15 – 2015 / 10 / 11
地點:台北當代藝術館 MOCA Taipei
 
 
文字:莊勝涵
攝影:兄弟項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推薦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