詮釋之必要(三):
評《地表最強國文課本》

作者BIOS monthly
日期16.02.2017

本書在內容挑選上,陳茻選擇自己較為熟悉的十篇古文,希望透過這本書化解一些對於中文系、中國文學的誤解。在課次的編排上,則不同於以往文學史依照年代順序從古至今的安排,而是從年輕的文章開始。每一課的處理方法,延續了正規國文課本的形式,分為「作者」、「題解」、「課文」、「賞析」。這十篇文章的內容,從政論性的論說文,到抒發個人情志的山水遊記;從富含哲理的賦作,到歌頌情慾自然的戲曲劇本;從即事言理的寓言,到語錄形式的哲學思想,觸及的領域相當多元,提供讀者不同文類、風格與議題的詮釋樣貌。

本書既以「國文課本」入題,合理推斷,應有向現行國文課本與教學方法對話的意圖。不過,陳茻畢竟是體制外的老師,他的寫作也無須嚴格跟隨官方課綱與教學目標。在本文的評論中,將把此書視為作者的「詮釋」成果,看看那些為我們所熟悉的文本,其實還可以/如何被讀出什麼不同的意義。另外,本文也將著重分析的是,本書如何看待「詮釋之必要」,及其對於國文課閱讀、教學方法上的借鑑意義。

第一課:詮釋的必要性

陳茻自言,這十篇文章的編排由年輕排到老的方式,是希望可以有些不同的收穫,不過這個收穫在書中並未點明。但其實,在他痛快淋漓的行文中,隱藏了許多作者的心意。其中最明顯的,是這十篇文章都有意無意地突破某些既有的「框架」,那些過去為人熟知的「常識」,在陳茻筆下往往成為有待思考、確認的觀點。但本書並非為了翻案而翻案,實際上,陳茻想傳達的是「詮釋的必要性」,因為那些未經詮釋的公理,可能都是下一個僵化的教條。

為了傳達這個想法,陳茻巧妙地把〈原君〉安排在第一課,埋下全書的寫作/閱讀「綱領」。本文是黃宗羲在明清易代之際,面對傳統價值傾覆的危機,而重新詮釋傳統價值的文字。篇名中的「原」意味著重新探討事物的本質,讓被遺忘的精神重新被看見,這一層含意同樣也是《地表最強國文課本》的中心思想。

「『經典』在中國的思想傳承中扮演極重要的角色,當太平盛世的時候,經典本身的解釋容易因為政治的穩定而被固定下來,甚至與政權合流,為政權服務。後代出現科舉考試之後,思想的僵化情形日益。」(頁 17)

「所謂的太平之世,表面看似穩定的生活之中,是不是也暗藏著許多早已腐化的觀念,默默鑄成了下一場混亂、浩劫。真正殺死經典的,是毀滅性的破壞,還是日漸安逸、不再反省的思想?」(頁 18)

這可以視為陳茻對「經典教育」的喊話,經典之所以為經典,不是因為官方的標籤,而是人們能夠在其中獲得思想的啟發。所以,當學習經典只剩下字句訓詁、篇章結構與修辭格分析時,正是經典被毀滅的時刻。

本書所選的十篇文章,都帶有作者時代的問題意識,他們面對著價值、人性、秩序與真實提出問題,將生命的動盪不安與疑惑視為起點,紛紛表現出超越當時普遍條件、習慣的思索與智慧,那才是它們成為經典的原因。陳茻想要提醒我們的是,如果經典的意義在於反思價值的本質、本源,那麼國文課的經典教育,是不是也應該朝這個方向努力?

另一方面,黃宗羲身為「明遺民」,面對的問題不僅是改朝易代,而且是清人入主中原的「天崩地解」,這是黃宗羲的時代限制。但正是在這個巨大的危機中,我們看到黃宗羲試圖解決問題的作法,是對傳統價值提出問題,而非率然拋棄,或全然相信。

這是陳茻書中另一個值得深思的觀點。他說:「很多時候,一個好的、成功的革新,並不是全然毀去舊有的價值,而是該先檢視一下過往的時代,有什麼東西是早已剩下形式、丟失根本意義的,有什麼東西是名存實亡的。」

反省傳統不是簡單地與之切割,但也不是耽溺於對古代的美好想像;所謂的「原」是一個動詞,他意味著疏理本源、根本,那個答案已經為人所遺忘,或者必然隨著時代而變化,因此需要每個時代的人做出「詮釋」。詮釋是必要的,傳統是活著的,經典是活著的。這樣的觀點有助於我們反思目前過於急躁的經典教育,對於強烈的反經典、反傳統立場,也有警醒的作用。

唯有一點,陳茻在書中雖未暇論及,但對於經典、傳統教育而言卻很重要的問題是,離開傳統文化,「反思」是否能夠存在?人的思維是否能夠斷然跳脫文化背景?這一個問題,是傳統與反傳統立場都必須深思的。

立足於經驗:詮釋的原則

相應於「詮釋之必要」這個主題,陳茻另外在書中也安排了「詮釋的原則」,這點可見於全書接近尾聲的「濠梁之辯」這一課。或許是因為《莊子》文本向來難讀,解讀立場各異,因此特別容易觸及到「作者本意」的問題,希望能夠借此確保解釋無誤。然而陳茻認為:

「我們更該在意的,是文字本身存在著的自我解釋,及其可被合理解讀的脈絡,文字本身的獨立性,即便是作者本人也無法任意破壞。更何況,在解讀古代經典時,我們不可能起作者於地下,親自對我們說明他想表達的意思。因此,如何詮釋這些經典,才能符合這個時代的理解方式,甚至是進一步讓經典發揮最高的時代價值,是每一個時代的經典詮釋者,所應負起的責任。」

這種立場或許會受到以下的質疑:如果文本沒有一個確定的、唯一的意義,豈不是會淪於各說各話、各是其是?其實不然,因為「認知」其實可以粗分為兩種,一種是對於事物的事實與客觀性質的認識,例如事件的年代、參與者,或者物體的體積、材質、價格等資訊,這種「意義」對於眾人而言只有「知或不知」的差別,所知的內容有精準的答案。除非是資料記載有爭議,或測量技術上有瑕疵,否則答案應該都是相同的。

但我們對於事物還有另外一種認識,這種認識觸及我們對於事物的感受,以及事物對於我們生命經驗的召喚、呼應或啟發。在這種意義上,每個人都會有不同的答案,每一次的答案也都是暫時的答案。正是在這個層面上,陳茻安頓了「經典」的價值,並提出「詮釋者的責任」。

「責任」這個說法很有意思,這裡陳茻寄託了他「菁英主義」的想法,他認為對於經典有興趣、有能力的人,做出的詮釋可以產生更大的影響力,能夠為社會帶來貢獻。

然而,「詮釋」的能力不僅限於經典文本,其實生活處處都是文本,文本在書本上,在對話裡,只要是活在這個世間,總是需要在身處的情境中做出各種價值判斷以及行動決策,這些都是詮釋。「一個錯誤觀念的橫行,問題不只在少數的執行者身上,很多時候,多數的人盲目跟從僵化的道德教條、不去思索根本內涵,才是造成問題的主因。」(頁 29)學習詮釋的能力,是每一個人的責任。

拒絕成見:詮釋的本性

書中處處可見的是陳茻拆碎框架、跳脫定見的意圖,「很多時候自己沒有想過一遍之前,這些東西沒有被消化,便不算是自己所擁有的。『生也有涯,知也無涯』,我們一輩子都在追求別人認識的世界、別人解讀世界的心得,自己並不會真正擁有這些。」(頁 195)即便是經典中傳達的正面觀點,未經詮釋者自身的咀嚼,同樣會被扭曲成沒有生命的教條。

例如書中屢次挑戰往常對於儒家與道家的成見。談到〈赤壁賦〉,一般會將蘇軾寫到的「馮虛御風」、「羽化登仙」與道家思想連結,當然,後文「變與不變」的思想,確實可以溯源至《莊子》。但陳茻並不作簡單的對應與連結,而是指出「道家思想之所以重要,在於對一切現有價值的消解、重探甚至重構,意思是,這世間許許多多大大小小的認知,都沒有所謂的『理所必然』,都應該被重新討論。」(頁 64)這不但是陳茻對於道家思想精神的認識,也可以視為「詮釋」的基本原則。

這樣的認識,到了〈桃花源記〉就顯得非常重要。一般人想到隱逸,就聯繫到道家思想,想到出世,就想到老子的「小國寡民」。但是陳茻在這一課寫道:「就道家代表經典《老子》、《莊子》中記載的內容來看,如陶淵明這樣強烈的歸隱志向並不十分常見。這不是說道家經典不支持歸隱,而是一種姿態上的差異。」他認為陶淵明仍然以儒者的志向自期,這就與一般的想法有些出入。

當然,這也不代表從道家的角度理解陶淵明一定是不成立的,陳茻的重點在於,將某些現象未經反省地聯繫到某種概念,相當危險。如理解道家思想,重點應該在跳脫框架的精神,從這個角度來看,〈桃花源記〉對於「忘路之遠近」的欣賞,與對「尋向所志」的警戒,或者〈五柳先生傳〉中以「不知何許人」、「不詳其姓字」、「少言」、「不慕榮利」、「不求甚解」等諸多消解式的語句,表達出對於僵化價值的批判與超越,未嘗不可與道家思想連結。但或許更重要的是,儒家與道家之間的對立,其實也是一種詮釋的結果,從不同角度切入,儒道的「同」可能要比「異」來得多。

這本書中的詮釋當然不是唯一的詮釋,但這恰好就是詮釋的本性。意義不是現成的,文本永遠為詮釋者開放。這是本書最值得國文教學學習的地方。

語言的極限

「語言的極限」其實是本書中一個相當富有理趣的概念,陳茻以「異鄉人」形容人類的處境,他認為人類憑藉語言溝通,卻容易在語言概念中割裂人與人之間原初的連結。這一點提醒了我們,「詮釋」的目的不僅限於邏輯分析,聆聽、感受文本同樣也是重要的事情。

「語言本身是有極限的,他沒辦法百分之百轉述任何一件事、重現任何一個時空。當然,語言的偉大之處也在這裡。我們使用語言時,倚靠的不只表面的『語言』,還包含了接收者腦中即將發生的部份。」(頁 187)

那些發生在腦中的事情,不全然是理性的推論與分析,有時候也是「很難預料的靈感」(頁 11),陳茻因此不為原文附加注解,在某些地方他也寧願不作翻譯,因為在文學的世界中,有時「翻譯」是敝大於利的,許多語言經過解釋、重構,那「味道就跑掉了」(頁 75),所以他寧願維持語言上的距離。這一個觀點,或許也可在某種程度上回應近來文言文與白話文之爭的僵局。

或許礙於篇幅限制,陳茻沒有明說,那些無法被語言窮盡的、在腦內運作的「靈感」究竟是什麼。語言無法窮盡,但「通過」語言是否能夠靠近?與文本對話時,在語言分析以外,更接近感性、審美的方法應當如何執行?這些問題,值得我們繼續思索(註 1)。

談到這裡,就聊以本節標題「語言的極限」作結。本文的評論也僅是對《地表最強國文課本》的一種詮釋,語言有其極限,認識本書的最好方式,仍是親自走一遭,體會出屬於自己的意義。

註 1|本專題第二篇文章談孔子教學中對詮釋的強調與對詩性智慧的重視,已稍稍觸及這個問題。至於探討語言的本質在邏輯以外,尚有屬於感性與身體記憶的部分,或許也可參考這篇介紹與這篇訪談

 

《地表最強國文課本 第一冊:翻牆出走自學期》

作者:陳茻
繪者:黃士銘
出版社:逗點文創結社 
出版日期:2016. 12. 01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撰稿莊勝涵
插畫黃士銘
圖片提供逗點文創結社

詮釋之必要(一):

專訪「地表最強國文課沒有之一」陳茻

14.02.2017

詮釋之必要(二):
國文課的理性與感性

14.02.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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