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夢魘的前身都曾為人——《穆荷蘭大道》

作者張敦智
日期27.09.2017

變形的故事總讓人著迷。有些人改變後更強大靈活,如《西遊記》裡的孫悟空、《進擊的巨人》裡的艾連;也有人變形後漸漸萎縮,成為被人排斥、厭惡、或隱匿於人間的樣貌。卡夫卡《變形記》的 K、蒲松齡《聊齋誌異》的妖狐,就屬於這樣的例子。而 2001 年發行,先被美國廣播公司退貨、又從坎城首映的《穆荷蘭大道》,也是則關於變形的故事。電影分為現實、夢境兩種空間,其中現實簡單的情節,被延長成兩個半小時的掙扎過程。導演讓觀眾從開頭起便進入迷宮般的夢境,藉此漸漸遊覽、窺見主角 Diane 心中的傷痕。

希臘神話關於克里特島迷宮的故事裡,王子為了殺死每年都要吃掉七對童男童女的怪物米諾陶洛斯,帶著利劍與線球,進入危險的迷宮裡。對觀眾而言,觀看《穆荷蘭大道》的經驗在結構上跟王子一樣,只是這次,怪物不代表暴戾,而是另一塊從悲傷裡退化、扭曲而來,終至無法自拔的潰爛。故事主要情節描述 Diane 來到好萊塢闖蕩,在一場電影甄選裡,結識往後將成為巨星的閃亮 Camilla。在兩人的肉體關係裡,Diane 對 Camilla 萌發死心踏地的愛,但隨後者事業蒸蒸日上,Camilla 想享受更豐富的肉體生活。於是,(電影後段的)一場性愛裡,Camilla 中斷性交,宣佈要結束這場關係。她在與知名導演 Adam 的趴踢上找來 Diane,把她放入放蕩的世界裡看個究竟,並在會中跟導演、女星連番接吻。崩潰的 Diane 起了殺意,在僱用殺手殺死 Camilla 後,做了段段長長的夢,醒來隨即發瘋自殺。

咦?這不就是社會新聞裡最常看到的情殺事件嗎。那些又軟爛、又草莓、揮之不去的討厭標題們。恐怖情人!男子將前女友刺殺致死。情殺事件!女方遭男方砍殺多刀送醫不治。電視新聞裡的標題都有個特點,以恐怖起手,以死亡為終。整件事看起來因此完全沒有轉圜空間了,新聞標題閃過,愛與被愛者都被打入冷宮,電視機前的我們只想遠遠逃離。你不看不聽不說這世界就沒有痛。但或許,或許夢魘變成怪物之前,他也曾有人身。他是因懂得愛發瘋的。懂得太深,懂得入魔。《穆荷蘭大道》的偉大之處,便在於拍出入魔的過程與交界。發瘋的故事誰都看多了,但《穆荷蘭大道》是唯一一個保留夢魘樣貌,又能將其還原為人的。爛泥裡埋藏純真,險路也開出鮮花。

為什麼作品非得用這麼複雜、非線性的敘事?事實上電影時間排列下來,這可視為一場主角拒絕失控的過程。電影從第三顆鏡頭便進入夢境,夢中 Diane 化名為在餐館瞄見的人名 Betty,並搖身一變,成為閃亮的樣貌。Camilla 則被賦予無助、迷惘、需要照顧的形象,依偎在 Betty(完美的 Diane)身邊。但隨著忘記自己身世的 Camilla 漸漸找回名字,在這場夢裡,Diane 也被迫面對現實的真相。每當 Diane 被迫在夢裡面對那些與殺人有關的事物,場景總從雍容華貴瞬間轉為懸疑與驚怖。包括用來僱用兇手的現金、殺手盛裝 Camilla 死亡信物的藍盒子、藍鑰匙、以及餐廳後方負責轉交信物的乞丐。這是夢境的特色之一:場景雖然不一定有 Diane、甚至常轉換人稱,但卻都以 Diane 所希望的方式被呈現。嚮往的人生變得亮麗,討厭的人變得潦倒,不願面對的真相,則一一變成讓自己邁向成功的情節。

最顯著的兩個例子分別出現在電影中與後。後段例子或許最令人印象深刻,但前段在反覆觀影後,卻更加令人害怕,顯現出 David Lynch 的巧思。在後段例子中,當夢裡的 Diane 與 Camilla 一同看見 Camilla 腐爛的屍體,夢境短暫地陷入混亂,接著跳接到 Betty 安慰 Camilla 的橋段。沒人認得屍體的面貌,在夢境裡的 Betty 已經好幾度能坦然地面對 Camilla 死亡的線索。然而悲傷之人的種種嘗試,最終仍失敗了。謎樣、冷酷的牛仔代表 Diane 的復仇之心,格格不入的牛仔形象,本身就是西部狂野、不羈的象徵。是他成功地在荒野威脅了導演,而最後也是他在夢的盡頭,無情地叫醒了 Diane。

而中間的例子,Betty 為了準備甄選,跟 Camilla 排了一段想殺死對方的戲。台詞接連地出現「你不能威脅我,你這是在玩火!」以及「如果我把事情說出去,你會被抓去關的!」一方面透露出 Diane 希望 Camilla 對自己不造成威脅的態度,一方面則將自己醒來要面對的罪過,推託給 Camilla。而 Camilla 也反面說出了 Diane 在現實中最恐懼的台詞:「你要是真的做了,你爸爸會怎麼想?」而這一切危機隨後都被輕鬆化解,成為讓 Diane 在夢裡甄選成功的排練。要說夢境與現實間慾望的扭轉、換位、與變形,這場戲可以說是全片的精華。



整體而言,《穆荷蘭大道》是 Diane 慾望的綜合體,也因為細節的鉅細靡遺,成為所有情感傷害的完美模型。事實上,看似魔幻的《穆荷蘭大道》,可能也是電影史裡心理寫實的巔峰。就連在夢境裡第一次看見 Camilla 洗澡的場景,都因為現實的愛慕,而同時呈現出充滿性暗示的軀體之美、以及 Camilla 落魄的樣貌。David Lych 對情傷的掌握度,以及對鏡頭語言的精準使用,使《穆荷蘭大道》成為表達個人情感傷害的不朽之作。時至今日,他仍沒公開解釋過這部電影,因為要收穫多少理解,必須親自拿多少努力來換。這也是導演的初心。如果你歷經種種解密與思考,那麼將會在謎底發現人世間最不可思議的事。所有噩夢的前身,原來都曾身而為人。
 

【對話】
作品、現實、個人、與理論間,存在密不可分的互動。對核心概念強的作品進行精讀、對核心概念弱的作品進行偏讀,並視為特定文化現象詮釋,可以加深不同場域間的關係。此為本專欄寫作之目的,也做為作者自身創作理想方向的追尋路途。


【張敦智】
「Frank 是對的──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一顆星星。一顆代表自己誠實的星星。我們花了一輩子在黑夜中想抓住它,但是他一旦熄滅,就永遠不再閃亮了。我不認為他會跑多遠。他大概只是想自己一個人,看著他的星星熄滅。」──Arthur Miller《All My Sons》。

希望我的星星可以燒久一點。國立臺灣大學戲劇系,1993 年生,天蠍座,台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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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撰稿張敦智
圖片提供東昊 Andrews Fil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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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9.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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