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選書|
談悲哀的快感:《物哀:櫻花落下後》

作者BIOS 選書
日期13.09.2018

編按:現在假設我們是練習造詞的小學生,面對「哀」一字,我們將能夠延伸出什麼樣的詞彙?大西克禮的《日本美學1:物哀:櫻花落下後》一書,就說文解字般地,仔細爬梳「哀」意義流變;將日本獨特的「物哀」美學從西方的哲學脈絡中獨立出來,分析「哀」與「美」之間的關係與層次。作者以小說《源氏物語》作為代表「物哀」美學的分析對象,讓讀者透過文本當中的抒情詠歌,深入理解日本數百年來所積累沉澱的「哀」之底蘊。「哀」一字,在中文裡表達的是一種負面的心緒,但在日文的漢字裡,它不是純然的「悲傷、哀痛、憐憫」,而更接近「感動」、心靈上直接的「為物所動」,既可能是負面的心理狀態,也可能代表愛、喜悅等正面情緒。大西克禮的一書,將日本獨特的「物哀」美學從西方的哲學脈絡中獨立出來,仔細說明「哀」的意義流變,並分析「哀」與「美」之間的關係與層次。

BIOS 摘取《日本美學1:物哀:櫻花落下後》當中的兩部分。第一部分出自〈本居宣長的「物哀」學說〉,說明「哀」如何從廣義的「感動」,被縮限至較為深刻的「憂傷、憐憫」之情。第二部分出自〈悲哀與美的關係〉,此段承先啟後,提出悲哀之所以具有「美」的特性的四個條件:快感、客觀性、普遍性、深度。此處節選「快感」與「深度」兩部分,引導讀者進入並體會日本的「物哀美學」。

〈本居宣長的「物哀」學說〉

所謂「知物哀」。首先,「哀」(あはれ)就是對一切所見所聞所觸之事,在心的感受下發出的感歎,相當於今日俗語的「啊」(あ)、或「唉呀」(はれ)。例如,看到花和月,我們忍不住說出:「啊!多麼美的花呀」、「唉呀!多麼好的月亮」。所謂「哀」,就是「啊」、「唉呀」的重複,因此漢文中的「嗚呼」也是哀……在古代和歌中,很多句子都會用到「哀」的感嘆。「一棵松樹呀」、「唉呀,那隻鳥」、「唉,過了幾天幾夜呢」、「唉,那從前存在的」等等,直接將自己心中那股「啊」、「哎呀」的感動表達出來,便是「哀」的根本……

而動詞用法的「感歎」(あはれぶ)也出自對某事感受到了「啊」、「唉呀」的心情。在《古今和歌集》的〈假名序〉中曾經出現「歎雲霞」(霞をあはれび)等用法。到了後世,這種感歎的感情被寫成漢字的「哀」,讓人以為它只有表達「悲哀」。但實際上,哀不僅限於悲哀,「啊」、「唉呀」也可以用來傳達開心、有趣、快樂等感動。因此,「唉呀真是可笑」、「唉呀真是高興」等表現,便是在可笑或開心的事物中感受到了「哀」。

雖然,哀裡也有可笑或高興,但在種種人情之中,有趣或愉快的感受往往並不深刻,人們對於悲哀、憂傷或思戀等感情,卻不由得覺得刻骨銘心,於是,我們便將這種刻骨銘心特別稱作「哀」。人們一般把「哀」理解為悲哀,也是出於這種心情……字典當中,「感」者「動也」。只要心有所動,無論是好事或惡事,心動下產生了「啊」、「唉呀」的感受,「哀」便是最適合表達此感受的詞彙……又有所謂「物哀」,也是同樣的道理。所謂「物」,指說的話、講述的故事,也有拜訪、觀賞、忌諱的對象等涵義,是指涉對象範圍廣泛的時候會使用的詞。人無論何事,遇到有所感動的事,要用有所感動的心去感受,這就是知物哀。遇到感動的事心卻無所動、無所感,就是不知物哀,是無心之人。(《增補本居宣長全集》第七卷)

〈悲哀與美的關係〉

首先第一個條件,如果說悲哀帶有美的性質,那麼從心理學上來看,它就不是一種單純的不快感,而在某種意義上必然包含快感成分。法國著名心理學家立波特在《情感心理學》一書中論及有關「快樂之痛(Plaisir de la douleur)」,並闡述了「美的憂愁」。他認為悲哀包含某種特殊快感,可以稱為「苦中之樂(plaisir dans la douleur)」,或「憾事之樂(luxury of pitty)」,或「快感源於自己的痛苦(Lust am eigenen Schmerz)」等。很多人都注意到這種心理現象,並意識到它在近代人美感意識中的重要性。如「悲哀的快感」這一心理事實,無疑是將「哀」的特殊情感表現轉換成美感體驗的一種媒介條件。從另一方面來說,也可以想成這種特殊的「快感」即為「美」。但我們不能僅止於指出這一事實,還要更進一步追究其特殊「快感」的由來。

[⋯⋯]

第四個條件,就是在悲哀憂愁的「哀」的體驗中,「精神姿態」產生的深度(Tiefe)。在「哀」的體驗中,存在一種諦觀客觀性、普遍性的心的態度,這種態度引導我們更進一步深入人類生活的經驗世界背後的形而上學的根底。馬克斯・舍勒(Max Scheler)在解釋悲劇美的「融解」的原因時曾指出,悲劇性的哀傷的根源在於這個世界的「存在關聯」,因此悲劇性的價值否定,也就是所謂的困境(catastrophe)已經超越了個人意志。意識到這一點時,我們的心靈便得到了一種慰藉,這種形而上的傾向無疑是存在我們內心的。以這種心態來觀察世界,就會感到人生與自然的深處,隱藏著巨大「虛無」的形而上的「深淵」(Abgrund),人類所有的悲哀、哀苦、喜悅、歡樂最終都會被吸入,不過漂浮在「生命」之流的泡沫而已。

從這個角度來看,從根本改革人類的生活方針,使人的精神心靈得以安定,屬於宗教的任務。悲哀憂愁的感情本身,無論如何都是一種不快,但一旦包含這樣形而上的直覺,並深化為情感體驗,最後意識會穿過悲哀、貫穿憂苦,接觸「存在」的深層實相,並由此得到類似快感的精神性滿足。所謂「悲哀的快感」,特別是接近於美的性質的快感,通常屬於這層意義上的一種「深度」感受的變形。與謝蕪村有一首俳諧吟詠道:「寂寥見喜悅,如秋日暮色。」所謂「寂寥」與「痛苦(douleur)」雖然不完全相同,但蕪村所感受到的「喜悅」與上述所說的體驗「深度」,確實有著密切的關聯。若完全無視由此產生的特殊快感及滿足感,看馮・西多(von Sydow)所說的「快感源於自己的痛苦(Lust am eigenen Schmerz)」,恐怕只會以為是一種變態的心理現象了。

 

日本美學1:物哀:櫻花落下後

作者:大西克禮
譯者:王向遠
出版社:不二家
出版日期:2018.08

#選書 #物哀 #大西克禮 #日本美學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撰稿馬揚異
攝影陳關文
圖片提供不二家
責任編輯李姿穎 Abb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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