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木琴和鐵琴的敲擊聲,戴著魔術師高帽子的梁基爵現身舞台,他舉起手翻轉時光沙漏,灰姑娘午夜十二點的鐘聲響起,敲醒了世界,秒針滴答滴答地和手風琴、大提琴一塊闖入,加上鼓聲,熱熱鬧鬧。

影像在舞台正中央播放,那畫面介於靜態與動態之間,動,也不動,再看見李康生的眼神出現,藝術家高俊宏的手在他臉上塗塗抹抹,整張臉越抹越黑,最後幾乎和背後那堵牆融合在一起,漸漸消失。這是蔡明亮的作品,錯不了。

《一零》是藝術家梁基爵和導演蔡明亮合作的新媒體藝術作品,由導演蔡明亮拍攝以廢墟、小康、牆為題的影像,交給音樂藝術家梁基爵配樂及設計現場呈現,去年在香港新視野藝術節首演,今年即將搬上台北舞台。

曲風難以定義的梁基爵,身兼音樂總監、作曲、編曲、表演者等多重角色,近年積極實驗「現場性」及「表演性」的音樂演出,將電子樂結合新媒體,創造千奇百怪的表演型態。除了喜歡自製樂器,他也常與不同領域藝術家跨界合作,從流行歌手、交響樂團,到設計師、雕塑家等都是他嘗試新火花的對象。這次,他腦海裡浮出電影導演這個稱號,沒料想一牽線就牽到蔡明亮,是福是禍,未可知也。

我是鮑魚:會動的畫面,沒有

這天,眼前蔡明亮與梁基爵兩位藝術家對坐,基爵說話滿是誠懇;而蔡導則是不改本色地直接。

「我給基爵丟東西的時候,我說我是鮑魚,是因為我有信心。」蔡明亮在談《一零》時,總會提到此一鮑魚說,鮑魚昂貴珍稀,但料不料理得出滋味,得看廚師手藝。蔡導不但自認是珍貴素材,還倚老賣老地說「我老了,學不了新東西,你要跟我,我不要跟你。」一則兩人微信對話內常被拿來說笑的訊息,能看出這合作從開始就是場不公平的交易:

「有沒有會動的畫面?」基爵在收到蔡導的影像後發問。
「沒有。」蔡導回答,斬釘截鐵。

我能想像當時基爵的心必定涼了半截。但他終究在此頹勢下悟出了道理,鮑魚這生物本是這樣,死的活的,鮮美與否,得靜心細看。

「我在想怎麼讓很長的時間好像不那麼長,看導演的影像,它好像不動不動,一回神卻發現過了半小時。」於是,時間成了《一零》中很關鍵的概念,基爵的音符快,導演的畫面慢,但若不盯著時鐘看,快與慢便混淆成一塊,成為只放在每個觀眾心中的抽象感受。

《一零》:音樂就是時間

蔡導過去的作品少有配樂,過多的聲音對他而言像是干擾。他認為音樂是種情緒波動,喜怒哀樂的意境太容易被提領出來,過去拍攝《愛情萬歲》時曾想過配樂,後來聽一聽還是不要了。

「但說沒有音樂也不是,我覺得自己超級有音樂性的,我在拍影像的時候,其實是有音樂的。風也是音樂,樹也是音樂,鳥叫也是音樂,有音樂性,也就是有時間性,這個基爵應該很能理解。」

一旁的基爵點了點頭說,「音樂是一定要和時間相關的藝術,沒有時間就沒有音樂,從來音樂一出現就有時間出現,時間是我音樂裡很重要的素材。」兩人都認為,現在談論音樂,常常被限制在樂器奏出的聲音,但音樂代表的,其實是時間的流動。

因此,他們都很喜歡《一零》這個名字,從零到一,從一到零,這之中除了有時間在走,更有情慾蠢動,那是他們在創作時埋下的線索,能不能有所感受、感受到什麼,就得靠觀眾自己發掘了。

「很多東西是作者自己才知道的,內在的東西,廢墟可能從一變零,小康可能從零變一。有人想到《一零》會馬上想到同志的東西,但我不會把那個東西拍出來給你看,所以你可能看不到,但有些人可能就看得到。」

非常蔡明亮式的回答。他說,做藝術總不能像餐廳炒菜,宮保雞丁端上來就是宮保雞丁的樣子。

跟不上的蔡明亮,與跟太緊的梁基爵

仔細想想,這兩人擺在一起確實有趣。

基爵是香港人,生活步調之快,他的創作交雜融合電子、新媒體互動元素,而看他的演出像經歷太空旅行,結束後會有「我剛剛到底看了什麼」的驚嘆;蔡導近年搬到新店山上一處廢墟旁過日子,眼睛張開所見只有成群大山和李康生,他的創作總是很慢,但這慢是讓人心靜或是心煩,端看悟性。

「就像為什麼有人可以在一幅畫前面站那麼久時間,有些人來拍照就走了,沒什麼為什麼,你到底看了還是沒看?沒看完我作品的人,怎麼批評我?你根本不夠格批評我。我在玩的一件事,就是看我的作品要用我的方法,你買 DVD、進電影院,很抱歉,那不是我的方法。」

進劇場看玄奘睡覺,身旁一位藝術家緩慢作畫,這是蔡導的方法;進美術館抱著枕頭或躺或坐,聽創作者說說話、唱唱歌,這也是蔡導的方法。他要別人跟他,唯有在如此前提下,他的創作才能回歸純粹的藝術表達。

「我跟這個世界、社會、世代都很脫節,對新科技也是,很好用的東西我也沒有興趣學,對機器很不耐煩。有時候會想說,再過二十年,不能用鈔票的時候怎麼辦。」蔡導雖然剛結束一部 VR 作品拍攝,還是自言跟不上科技,他走得很慢,也沒有加快腳步的念想。

聽完蔡導的想法,創作中總是使用大量新科技的基爵,卻認為自己與科技的關係和蔡導沒什麼兩樣。「蔡導說他在科技方面有限制,我雖然很會處理科技的東西,但科技太快了,我在香港每天都有很多事要做。如果有天早上我發現沒事做,我會很不安,會找事情去做,所以說我們不同卻也相同。」一個跟不上也不想跟,一個跟得太急太快,看似天差地別,卻受同樣限制。

基爵笑說,自己和蔡導真正的差異不在科技使用,而在天空和愛。

「他的天空比較大,給小康的愛比較多。我的天空比較小,我的愛分給很多人。」提及小康,蔡導在一旁笑了出來。基爵談愛的部分很好理解,天空指的則是他羨慕蔡導那如蘭若寺般的居住環境,他笑說,太漂亮了,香港不可能找到這種地方,讓他拜訪過後,一心只想搬過來住。

香港的忙亂,蔡導也有體會。前陣子陪小中風的李康生到香港求醫,他特地租了攝影器材,想拍小康走路。「小康生病,所以扶頸走路,我們在尖沙嘴拍了半小時,效果很好,因為實在太荒謬了。」蔡導說荒謬,是因為畫面中不只小康扶著頭,身旁經過的路人全都扶著頭,「全香港都在講手機,很像在跟小康做同樣的事情。」基爵聽完這段故事直說有趣,看來和他一樣跟得太緊的,大有人在。

 

藝術沒有議題:我的作品就是我

蔡導和基爵這次合作,算是香港週的重頭戲之一,但所謂跨界、交流、突破、創新這些口號式的名詞,對兩人而言都沒什麼意思,蔡導尤其排斥這樣的說法。

「我們這種人不會去想那些,創作就是創作。我做作品讓觀眾進來看,那些人我都很喜歡嗎?不見得。但我希望他會改變,或他的孩子會改變,看東西不是為了救台灣藝術、振興文化,這些好奇怪的口號。當觀眾願意進來看,不會覺得藝術很可怕,就很棒了。」

「我最近也整理了一下,我做任何東西都是很純粹的理由,因為愛,愛人也愛這件事所以去做。我的作品都是在自我表達,我很怕有議題,當你自我表達的時候,那些全部都在裡面了,不用特別去強調。」

我的作品就是我,我就是我的作品,蔡導這麼說。他不喜歡把社會議題套入作品,因為他認為,當他把自己呈現出來,所有愛、理念、信仰都包含在裡面了,若是這樣,還說它幹嘛呢。

同樣的問題丟給基爵,他笑了笑說,自己還沒到達蔡導的境界,創作時還是會考慮點現實,身為人山人海(註)的一員,他做了不少流行音樂,但他說自己是在意觀眾的人,因此在流行和實驗風格的作品上,並沒有太大的內心衝突。

「對我來說,它們都是創作。我做很多流行音樂,我會關心觀眾的看法,但我做藝術時也關心觀眾,若有創新的部分也會加進流行音樂,所以兩者間比較像是互相幫忙。唯一的不同是流行音樂賺的錢比較多,我會拿這些錢來做藝術(笑)。」

另外,他認為相較於香港,台灣地方大,人多,所以支持也多,比較容易做到好作品,他認識的台灣藝術家除了機會多,連買設備都比香港容易。香港藝術家則辛苦了些,做什麼都貴,也較難得到政府支持。限制多啊,他說。

這次《一零》在台灣演出的內容,因應時地轉換,當然會和香港場次的不一樣,但相同的是鮑魚遇上名廚,成了一桌好菜。這些料理的菜名不詳,只能觀其色、聞其聲、嗅其香、嚐其味,最後再自己加點料,以求吃飽喝足後還有些什麼能打包帶走。

註:人山人海,香港著名的音樂製作及歌手經紀人公司。此次《一零》合作,便是人山人海董事長黃耀明牽的線。

《一零》(二)One Zero (2.0)
蔡明亮 ╳ 梁基爵
12 月 2 日、3 日
地點:淡水雲門劇場

【香港週 2017】
由港台文化合作委員會主辦的年度文化交流盛事「香港週[email protected]台北」,將於 2017/11/24 至2017/12/3 盛大開展。今年特別從深度出發,以音樂作為主軸,跨越地區及藝術疆界,透過多元的音樂類型、媒體媒介和影像視覺的創新結合,帶出「音‧越」的主題。節目包括《音‧越‧薈》大型戶外逍遙音樂會、張駿豪 x 林丰的《禾‧日‧水‧巷》多媒體跨界音樂會、梁基爵 x 蔡明亮《一零(二)》媒體裝置音樂旅程,與及展示香港遊戲光輝歲月的《20年香港遊戲 x 音樂巡禮》展覽。

採訪:陳芷儀

撰稿:陳芷儀

攝影:王晨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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