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撰稿|許耀文 ]

1968 年 2 月,法國文化部長試圖撤換法國電影資料館(Cinémathèque Française)館長昂利朗格瓦(Henri Langlois),此舉造成法國電影圈強烈反彈。朗格瓦對於保存、介紹電影文史資料不遺餘力,定期舉辦放映與交流活動,孕育出新浪潮一批熱愛電影的影評和導演,包括高達、楚浮等人都是因為電資館才有機會接觸到柏格曼等經典,他們也自稱是「電資館的孩子」。雖然文化部在 4 月撤除此事,卻讓電影人開始對國家政府產生不信任。

另一方面,在政治經濟、世代差異等複雜背景之下,法國開始出現不安躁動氣氛,3 月開始在巴黎出現的學生佔領抗議行動,其後 5 月初巴黎第十大學、索邦大學接連出現衝突示威事件,政府動用警力爆發流血衝突,情勢越演越烈,隨後工人團體也加入抗爭行動,撼動了當時的政局情勢,歷史上稱之為「五月風暴」(Mai 68)。在如此緊張氣氛之中,坎城影展仍如期舉辦,10 日在開幕片《亂世佳人》修復版放映後,影展隨即進入一連串的辯論與示威。

1958 年 5 月 18 日,卡洛斯索拉(Carlos Saura)緊抓布幔、高達與潔拉汀卓別林( Geraldine Chaplin)等人在旁幫忙阻止《薄荷刨冰》(Peppermint Frappé)的放映。

5 月 18 日下午,幾位導演齊聚討論關於電資館館長「朗格瓦事件」,楚浮與高達表示應該立刻中止影展。當晚包括楚浮、高達、克勞德勞路許(Claude Lelouch)等幾位導演衝進影展主場地節慶宮內,西班牙導演卡洛斯索拉(Carlos Saura)衝上台緊抓布幔,阻止自己的電影《薄荷刨冰》(Peppermint Frappé)放映,高達與潔拉汀卓別林( Geraldine Chaplin)等人在旁幫忙。幾位導演於是佔領了節慶宮,展開了影展是否應該繼續的辯論。以下翻譯一段高達在辯論中說的話:

「影展裡沒有一部電影反應當下工人和學生所抗爭的問題,不論是米洛斯福曼、我、波蘭斯基、楚浮,一部都沒有。我們已經晚了。我們的學生同胞們上禮拜血淋淋地向我們做了示範,問題不在於我們現在到底要不要繼續觀賞影片,而是我們要盡量放映與觀賞越多的電影越好,這是我們的目標。無論是今天或是明天,都和此無關了,這是因為電影人與全法學生和工人同在已經晚了一週半。唯一實際的辦法就是立刻中止所有電影放映。(中略)......我在講與學生與工人同在,你跟我鬼扯推軌和特寫鏡頭,你這個混蛋!」

隨後入選該屆坎城影展導演包括雷奈(Alain Resnais)、卡洛斯索拉與米洛斯福曼(Miloš Forman)將影片撤出競賽,莫妮卡維蒂(Monica Vitti)、波蘭斯基(Roman Polanski)與路易馬勒(Louis Malle)也退出評審團以示支持。隔天中午,影展宣告中止。

自由的電影: 「導演雙週」的重生

「朗格瓦事件」與六八坎城事件,催生了幾位導演成立「電影導演協會」(Société des réalisateurs de films,縮寫 SRF),SRF 致力於「守護電影創作的藝術、道德、專業與經濟自由,參與電影業結構的變革與創建」。隔年 SRF 在坎城創立平行單元「導演雙週」單元,大膽啟用年僅 26 歲的皮耶亨利.德婁(Pierre-Henri Deleau)作為選片人,他是朗格瓦在電資館時期的司機,對於電影充滿熱情,後來成了導演雙週長達三十年的選片人。

1969 年首屆導演雙週非常瘋狂地選了 65 部片,無競賽獎項,為期十五天也對大眾開放,展示了六八後「自由的電影」(Cinéma en liberté),包括:菲利普卡瑞(Philippe Garrel)的首部長片《處女之床》(Le Lit de la Vierge)、大島渚《絞死刑》、貝托魯奇(Bernardo Bertolucci)的《同伴》(Partner)等,橫跨阿根廷、古巴、加拿大魁北克、義大利、捷克、日本、美國和法國,呼應了六零年代末全球世代覺醒揭竿而起,一種近乎電影烏托邦的狀態。

法國電資館近日推出回顧 1969 年「導演雙週」節目專題。

值得一提的是,SRF 是一群對於影展抱有期許的改革者,最初向坎城提出取消晚上首映禮服以及對大眾開放的建議,遭到坎城委員會的拒絕,才在 1969 年另闢「導演雙週」單元,自行選片並開放大眾免費入場,顯現出「反坎城」的精神。影展選片總監侯貝(Robert Favre Le Bret)當時其實是有機會直接修改坎城的選片標準,然而侯貝害怕影展因此受影響,只答應了增設平行單元。他還說過:「這些抗爭對於國際一點影響力都沒有,不過是一些反應過度的人和電影人的裝腔作勢。」

法國電資館近日也推出回顧 1969 年「導演雙週」單元,五十年後我們也許可以透過回顧該單元入選影片,回望屬於那個時代的騷動與激情,期許自由不羈的電影精神永存。

創造更多元的電影風景:影評人週、一種注目、電影基金會

除了導演雙週,坎城其餘平行單元,也都帶有納入更多元作品的意涵。

1961年,美國女性(在此時空背景有必要點出)導演雪莉克拉克(Shirley Clarke)的首部帶有「垮掉的一代」(Beat Generation)神采的長片作品《The Connection》,以小成本獨立製作之姿入選坎城影展競賽外單元,在此之前,大多數入選影片以大片廠製作或由國家單位引薦為主,該片的出現深受矚目,也引起坎城後續對於獨立電影的關注。隔年,法國影評人公會(Syndicat français de la critique de cinéma)宣布成立「影評人週」(La Semaine de la critique)平行單元,旨在「鼓勵來自全世界的首部或是第二部長片作品」,納入更多元的作品。

在前總監吉勒・傑卡伯(Gilles Jacob)服務期間,1978 年設立了著眼相對於主競賽單元「更原創、更大膽」作品的「一種注目」(Un Certain Regard)官方單元;1998 年創立「電影基金會」(Cinéfondation)官方單元歡迎來自全世界電影學校的作品,更提供機會讓年輕編劇在巴黎進行駐點創作。

《The Connection》劇照。

坎城影展「影評人週」單元海報,2018 年。

1986 年給未來的預言:大銀幕與小螢幕之戰爭

五月風暴引發的六八坎城中止事件,或許可以被視為坎城影展從一個「國際社交影展」轉變成更「積極入世」的重要轉捩點,「我們已經晚了」猶言在耳。時至今日,坎城仍然需要面對更多來自時代變遷的挑戰,例如近兩年延燒的 Netflix(網飛)話題,讓坎城站在另一個歷史抉擇的交叉路上。

坎城影展今年頒布新規定,矛頭直指由 Netflix 製作發行之影片,這些作品只在其平台線上首映,而不在法國電影院裡院線上映(Theatrical Release),所以往後不考慮將此類作品列入正式競賽單元中。消息一出,坎城與 Netflix 進入大銀幕(電影院)與小螢幕(電腦螢幕、行動載具)之爭,Netflix 要脅撤出包括奧森威爾斯(Orson Welles)未竟之作《The Other Side of the Wind》、艾方索柯朗(Alfonso Cuaron)全新力作《羅馬》(Roma)等五部作品,雙方透過媒體在檯面上互放消息、在檯面下也不斷協商,最終談判失敗,所有 Netflix 作品都在坎城影展中缺席。

高達在 1986 年曾受電視台之邀,拍攝電視電影《小電影公司的興衰》(Grandeur et décadence d'un petit commerce de cinéma),去年推出修復版。該片敘述由尚皮耶李奧(Jean-Pierre Leaud)飾演名叫「巴贊」的導演,為了籌錢拍攝新片聘請一名製片幫忙,發生一連串荒謬的事情。法文片名的「大」(Grandeur)與小(Petit)或許可以視作當時逐漸普及的電視「小」螢幕娛樂,相對於舊時代電影「大」銀幕娛樂。

1986 年,高達《小電影公司的興衰》(Grandeur et décadence d'un petit commerce de cinéma)電影擷圖。
來源:Twitter @chiarastami

32 年前的電影,放在今日時空之下仍然有許多可對照與連結之處,彷彿預言了仍在發生的大銀幕與小螢幕之戰爭。片中對於電影工業批判的一段話,如今讀來仍讓人心驚:「電影是一座夢工廠,你可以有你的夢,但我有工廠。」

近年坎城電影市場展內開設了 VR 影片體驗專區。在此或許可以提出一個疑問:假設未來賈樟柯或是阿莫多瓦完成 VR 長片作品,因為技術問題無法在電影院做院線上映,是不是也不符合傳統的「大」銀幕觀影儀式,而不能被坎城影展接受呢?如何在擁抱電影技術發展與守護優良傳統間找到平衡,會是坎城影展未來要面對的課題之一。

【影展編年】
用影展過日子,也用影展編年記憶。那年搶先看的電影,一轉眼已出現在經典回顧,期間經過的歲月是無法被修復的觀影里程標本。電影濃縮人生,而影展濃縮電影;一場濃度超標的慶典,我們狂歡,我們興奮。當影展改變電影命運、改變我們青春,我們不只想知道電影的事,還想知道影展的事。

【撰稿|許耀文】
「如果你在冥想時出現了魔鬼,那麼讓魔鬼也一起冥想。 」—— 亞歷山卓尤杜洛斯基
喜歡看電影,也靠宣傳電影維生。在高牆與雞蛋之間,我選擇先再喝一杯。

撰稿:許耀文

責任編輯:溫若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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