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道天涼好個秋,秋日好,最好莫過貼秋膘。

舊俗分別於立夏和立秋取懸秤稱人,兩數相比,以驗肥瘦,苦夏溽熱漫長,人自然少進五榖,衣帶一寬,便於天涼「貼秋膘」稍事彌補。膘者,肥肉也,尤指肚腹一帶飽含脂肪的肥肉,「貼秋膘」顧名思義,當是趁秋季食慾漸增之際往身上盡力貼補肥肉了。中醫進補講究以形補形,此說未有定論,但以肉補肉倒是不錯的,貼秋膘以肉為上選,且多半是厚味燉肉,諸如紅燒肉、醬肘子、燒羊肉等皆使得。
台灣雖不如北京地處高緯,冬日冰天雪地皚皚一片銀白,但被亞熱帶氣候馴養慣了的身體一遇低溫特報更覺不勝寒,風衣圍巾雖稍具擋風之效,終究不外呢絨毛料,講到禦寒,再沒有比人體脂肪天然又易於攜帶的了,於是乎,貼秋膘遂成勢所難免的應景事兒。
中醫醫書上有所謂「人參補氣,羊肉補形」之說,形氣皆足人自然精神煥發,羊食百草而集百草之精華,於溫補氣血、益氣健脾皆具療效,以羊補之,最是滋養。不過時序才至立秋,倒不忙燉一大鍋當歸羊肉湯,先炒盤生炒羊肉作為接下來一串冬令食補之序幕即可。

賣生炒羊肉的店,不知為何,多是獨沽一味,少有和別的品項混著賣,翻開菜單,苦瓜炒羊肉、孜然烤羊肉串、迷迭香烤羊排、羊髓湯、酸辣羊筋煲、羊油麵線、羊肉餃子、紅燒羊肉爐……一只頭尾俱足的羊隱隱成形。再多,莫過添三兩樣時蔬或白飯,絕無越趨繁複之理,若館子規模較小,則專賣一兩樣,多半就是生炒羊肉。
生炒羊肉首重烈火鑊氣,故多出沒於市井。最尋常的鏡頭像這樣:三兩對青春男女嘻嘻哈哈地打鬧著行過長街,驕恣招搖,卻倒也不曾引來太多側目,只因滿街擾攘,眾生相迷離奪目怎生瞧也瞧不過來,實沒有更多餘裕加以留心──直走到街底,大紅燈籠不知何時破損了黯淡了,幾隻麻雀大著膽子飛到柏油路面上來,一抬眼,電線桿上斜斜幾條電纜低垂著,下方掛了塊骯髒陳舊的招牌,白底紅字,賣的是生炒羊肉。
多半就棲身在這樣的小城一隅,形容蕭索,不無風塵中人的況味。說冷清吧,卻總有三兩桌漢子吆喝著划酒拳吃羊肉,闊論政局和球賽;說熱鬧吧,終年搭件汗衫揮舞鍋鏟的老闆見人永遠一副縮眉皺臉倒楣相,不知是生意慘澹,抑或昨夜牌桌上輸到姥姥家去了。臨街立著一方玻璃櫃,櫃裡生羊肉片層層堆於碎冰上保冷,碎冰與羊肉片之間預先鋪一張綠汪汪的嫩荷葉,羊肉片牡丹也似的,一片片捲開如捲雲霞。
生炒羊肉略帶一抹熱炒的影子,爐紅鼎沸,爐中或投以蔥段薑絲,佐空心菜九層塔,澆一匙沙茶、豆瓣或麻油,醬熱椒香,配飯下酒皆相宜。生炒羊肉店多麼像海產熱炒店啊,連景致也如出一轍──角落橘色塑膠桶內壓扁的海尼根鐵皮罐快滿出來了,每張桌上都擺著好幾瓶生啤,桌底下更多,歪歪斜斜倒了一地。滿屋子煙氣繚繞,得意失意都免不了要抽上一根,是最廉價的長壽菸,遇上了生面孔便從襯衫口袋內掏出黃紙盒來請,幾次吐納下來,彼此就隱隱有一種近於夥伴的默契了。不分老少都買帳的示好。

可是,海產熱炒店雖賣炒羊肉,卻只聊備一格,也多半不甚出色。海產店賣椒鹽龍珠、蒜泥鮮蚵或鹽烤處女蟳是當行本色,一旦撈過界,就難免顯得力不從心了。
《倚天屠龍記》印象最深刻的場景之一,莫過於趙敏約了張無忌到大都城內一處汙穢小酒家涮羊肉,星垂露重,燭影搖紅,趙敏「叫店小二拿一隻火鍋,切三斤生羊肉,打兩斤白酒」,對壘前忍不住還要眷眷回眸,再一次確認兩個人當真無可轉圜,最後一次,無視身分、立場乃至國族的歧異如此分明,像一堵無形的牆,費盡氣力卻推不去移不開,默默橫亙於兩人之間。及至張無忌與周芷若鴛盟已訂,張無忌信步回到當日會飲之處,店內只角落一席坐得有人,桌上四疊酒菜、兩副杯筷,趙敏居然一如昔日般坐在那裡。
書上寫趙敏張無忌同去小酒家涮羊肉,趙敏原是蒙古貴女,吃涮羊肉毫不奇怪,但這段落來回讀過許多次,卻總覺得席上應當還有一盤炒羊肉才是,要那鑊氣,那辣勁,方能稍稍揣摹江湖兒女生來敢愛敢恨的脾性。

夜深了,生炒羊肉店卻還有幾桌遲遲不肯散去。一桌桌望過去,那酒意翻湧狀似落魄潦倒的,那神情索然地邊扒飯邊等炒羊肉端來的中年男人們,可能從前都曾是江湖上名號響叮噹的要角吧──天涯淪落至此,縱使相識,彷彿也應當各自別過頭去裝做不識。江湖風波惡,回不去,羞於說與人聽,偶爾想起來腦海中緬懷一陣,一杯酒下肚,又將它送回心底。
 
【上膳】
這是一個飲食專欄,可以的話,讓我再偷渡一點文化、典故,偷渡我的個人癖好。
【栩栩】
寫百草鳥獸,同樣也寫人間煙火瑣屑。
喜歡微甜紅茶,喜歡聽故事,時常在深夜裡貓咪的陪伴下練習寫字。

撰稿:栩栩

攝影:李晨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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