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清初的文人李漁留下許多我們現在耳熟能詳的文學作品,他的身份很多元,是個在生活所迫與時代背景和個人意志下成就的全才型人物,他曾寫過文學評論《窺詞管見》,也寫過戲曲理論專著《閒情偶寄》,除了我們所熟悉的小說《肉蒲團》或短篇小說集《十二樓》以外,他還有許多重要的戲曲作品,像是《意中緣》、《比目魚》、《風箏誤》等愛情劇本,他擅長以好懂卻不斷引人好奇心的劇情鋪陳來勾住觀眾的心,其中又有政治批判或對時下社會價值的諷刺。

在李漁的作品中時常不避諱碰觸那些在當時保守的社會風氣下顯得低俗的事物,例如同性之間的愛情、男女間的性愛與慾望,他在寫作時經常帶有玩笑、幽默與反諷的語氣,讓讀者摸不清他的意思,像是被揶揄又像是被警告。即使細細考察李漁的生平與他當時所處的環境,應該還是很難從他的作品斷言他對那些主題真正的立場,不過他的性格與寫作風格卻因此在現代人眼中十分鮮明。

《無聲戲》這個作品明明是小說體,書名中卻有一個「戲」字,這是擅長玩文字遊戲的李漁給讀者的一個小趣味。雖然小說不像戲又有得聽、又有得看,讀起來卻字字都是戲,小說創造的是人心中的戲,文字在讀者心中展開了空間、情感與只有自己聽見的聲音,於是小說在某種層面不就是一種「無聲戲」嗎?

《少年金釵男孟母》劇照,創作社劇團提供,攝影:陳又維

在《無聲戲》中收錄的短篇小說話本中,〈男孟母教合三遷〉又是一個特別有趣的文本。這個故事敘述「南風」(男風)盛行的福建,不愛婦人愛男人的許季芳與他尋得的「絕色龍陽」尤瑞郎的愛情故事。兩人在確定彼此的愛意以後由年紀較大、社會地位較高的許季芳登門提親,兩人明媒正娶的結婚後,卻因他人嫉妒而生死別離。

後來尤瑞郎改名尤瑞娘,隱藏身份、做女裝打扮,與母舅肖江搬遷至漳州,將許季芳與前妻生的兒子撫養長大。兒子承先長得如父親一般俊,又引起一陣南風相纏,不只同學老師,連高官都對承先起了興趣,想起因命中帶南風而命運多舛的許季芳,尤瑞娘決定再次逃離,趁夜黑風高乘船到廣東,苦讀數年承先終於中了舉,了了許季芳的遺願。承先一直不知道辛苦拉拔自己、為教育舉家三遷的母親竟然是男兒身,直到因緣際會下由旁人聽說,但在故事結尾承先選擇什麼也不說,並在瑞娘死後將他與季芳合葬,算是將他認作了親生母親。

在李漁的寫作風格下,很難觀察出作者本身對角色與南風現象的看法,我們看看故事開始李漁引的一首詞《菩薩蠻》:

「南風不識何由始,婦人之禍貽男子。
  翻面鑿洪,無雌硬打雄。
  向隅悲落魄,是問君何樂?
  齷齪其難當,翻雲別有香。」

於是讀者先對南風有了想像,相對於男女的天造地設,南風似乎是怪異之事,且大部份人「借此以泄慾火」,似乎強調南風之洩慾成分,不過這個故事分明是關於義夫節「婦」,原本的歪風因為許季芳和尤瑞郎對彼此的真摯付出而修成正果,再加上一個激烈橋段,也就是尤瑞郎為了證明自己的忠貞而自宮,並如一個「賢妻」般終身守節,於是李漁文末道「若使世上龍陽個個都像由瑞郎守節,這南風也該好……只怕世上沒有第二個尤、許,白白損了精神,壞了行止,所以甚覺可惜。」

所以他警惕讀者:「我勸世間的人,斷了這條斜路不要走,留些精神……為朝廷添些戶口、為祖宗綿綿嗣續,豈不有益!」不過事情真的這麼簡單嗎?小說話本裡作者藉由說書人之口來對故事下評論,李漁的語氣時而警告時而挑戰,刺激讀者思考又引導他們進入故事、產生參與感進而更被情節吸引。

《少年金釵男孟母》劇照,創作社劇團提供,攝影:陳又維

另一方面,考慮到明末清初時代的文人在保守社會風氣底下,時常使用隱晦、嘲諷方式表達真正的想法,隱身在說書人之後也是一個例子。也許我們已經不可能完全還原李漁當年寫作此故事時腦中確切的立場與想法,但閱讀上不下定論將會使文本本身有更多延伸空間。

真正有趣的其實是這些角色在現代眼光下會有什麼新生命。這不是說我們需要用現代的語彙與概念去理解角色與情節,而是與角色面對面。在男男戀的故事中,也許更重要的主題是人與人之間的情感,讓這兩個角色受盡煎熬、大半生都沒有緣一起過,加上一堆情緒轉折,難道只是為了最後的勸世警言?

從瑞郎、季芳初識之時的情愛拉扯、到成為結髮夫妻後的互相支持,以及最後承先、瑞郎和肖江三人沒有血緣之證、卻有人情之實的家庭,表現了原本毫無關聯的人們在情感與事件的作用下如何產生了比「天造地設」還要強的聯繫,這才是這個故事的精彩之處。

劇場導演周慧玲曾經以李漁的文本為出發,創作劇本《少年金釵男孟母》,在 2009 年首演後獲得好評,最近即將重演,在現代演繹下這個故事又開展出了更多有趣面向與話題,將在下篇文章中作介紹。



創作社《少年金釵男孟母》

演出時間、地點:
4/14(五)~ 4/30(日)
台北水源劇場(台北市羅斯福路四段 92 號 10 樓)
詳請請見創作社臉書

 

【劇場迴圈】
法國哲學家 Henri Berggson 在他著名的記憶理論中描述一種「記憶的迴圈」,迴圈即記憶整體不同的凝聚程度,而「最大的迴圈是夢境與幻想」。以此為出發點,劇場觀劇記憶似乎也形成一個個特殊迴圈,我將這些精神內容寫下來,期望它以有趣的方式滲入讀者的知覺。


【于念平】
人類,學生,評論,作家。想當猶太人的羅馬人,愛文學的哲學研究者,寫劇評的電影愛好者。日日寫作但不欲為人所見,於是于姓女作家的作品至今尚未出版。

撰稿:于念平

圖片提供:創作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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