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篇)故事從沖繩的便利商店開始。我在二月中旬抵達沖繩,計畫待上 15 天,目的是劇本田野調查,也稱 Scenario Hunting。此行共有兩人參與──正學習要成為製片的我,還有已經拍過兩部長片的導演 M。

對一處的想像與好奇,常常都是被太近的距離給扼殺的,沖繩之於過去的我,大抵就是這樣的存在。當我開始準備項目前期工作而首度帶有感情去看待它的時候,所接收的資訊便跳過眾人常識中的「碧海藍天、熱帶風情、度假勝地」,直接切進那些歷史上最黑暗慘烈,腥風血雨的戰事和政治上的各種歧視、欺壓、不公義,以致每有不甚知情者善意地問我:「沖繩好不好玩呀?」我便立刻被巨大的違和感吞沒,五味雜陳,難以言語。

田調之行的一個月前,M 在香港獨立電影節認識一名沖繩出身、二十多歲的比嘉賢多導演,他拍紀錄片,積極參與家鄉的社會運動,將針砭美軍問題及身分認同視如使命,並準備在我們造訪期間安排一趟基地導覽。抵達那霸市當晚,他和朋友們在居酒屋為我們接風,老闆娘知道我從台灣來時笑得親切燦爛,接著問旁邊的 M 呢?

那一刻,日本社會的無瑕妝容首次在我面前實況卸除了一小角。洋化的日本本島人 M,讓我得以窺視其內部重大的矛盾之一,即是隱匿在沖繩人樂天性格下、備受長期壓迫而生的忿恨不滿,兩個名詞可以讓他們瞬間變臉,一是「美軍」,二是「東京」,幾乎像咒語一樣,令他們對日本政權的反抗情緒無法自抑地滿上眼眉。獲得明顯差別待遇的 M 湊過來對我苦笑:「是不是,就跟你說吧。」

另一方面,沖繩對台灣的好感不只溢於言表,還會理直氣壯地在街頭掛著「認同台灣是一個國家」的宣示布條,走在路上面對這種冷不防的無聲肯定,經常感到又驚喜又尷尬;若以地緣而論,相距一百公里的台灣比起相差兩千公里的東京,被沖繩認為我們才是步調相當、彼此照應的好鄰居,其實也是無可厚非吧。

田野調查除了從故事發生地的地景、風土中找靈感,找到關鍵人物更是如虎添翼,就像得到那個地方的時空鑰匙。此行安排與幾位人士會面,其一是《琉球新報》的台灣籍記者吳俐君小姐,她曾協助書籍《八重山的日本人》和紀錄片《海的彼端》研調工作,在我們面前俐落地交替說著日語和中文。我們向她蒐集了相關情資,並諮詢到另外幾位可以取材的對象,包括石垣市的華僑會長、台灣移民第三代吳屋寬永先生,預計一週後前去拜訪;臨走時,不確定是日本新聞業的行規或只是她個人嗜好,她仔細問了我和 M 兩人的年齡,並記錄在我們的名片上。

同日中午,到古時琉球王朝的首里城宮殿以及周邊一帶進行勘查。之前聽 M 說過他與首里城的淵源,是他祖父曾在戰後來此修築屋頂,我們站在城門前方仰頭望想,感覺時間大浪不停在旁沖刷,六百年來經歷了五次政權更迭,沖繩多舛的命運的確足以和台灣稱兄道弟。宮殿建於丘陵地上,鄰近住宅區盡是曲折的坡道,穿梭起來頗為費力;路上不易遇見居民,但每家每戶門口掛著的門牌,提醒了我沖繩實是出產演藝人員的大縣,金城、知念、新垣、安室、仲間等沖繩姓氏就散落在走過的巷弄間,而依然沉浸在思古幽情的 M,說起更多他九州的家族史,他總有講不完的故事並且相當健談,類似這樣的步行兼開會模式,已經發生在台北、台南、新加坡,現在同樣被複製到沖繩。

我們在沖繩本島停留共四日,本島形狀狹窄細長,像一粒落在海上的四分休止符,從南到北約是台北到苗栗的長度,但由於四分之一土地被數十座美軍基地瓜分,島上無法建造長程鐵路,高速公路也僅有短短的兩條,只要離開機場和縣政府所在的那霸市中心,基本上都得開車才行,生活景觀和生活模式就像某個美國郊區。初到這幾天,走走看看時不禁覺得:「好鄉下呀!」不過等到去過八重山群島探勘十天後復返,又會像換了顆腦袋似地望著高架道路興嘆:「真是大都市呢!」

和我不同,M 雖不是首次來沖繩,但仍不時就聽他呢喃道:「這裡果然很不像日本啊!」而沖繩這種難以被分類、歸屬的曖昧性,恰恰呼應他自己的身分認同──他在最洋化的海港橫濱出生,幼時有在美國居留四年的經驗,之後又長住在神奈川縣厚木基地旁,所謂「活在日本和美國的文化夾縫中」,對他而言,除了是精神上,更是身體上的。

做為重點行程的基地巡禮那天,比嘉導演駕著一台紅色的主婦型輕自動車出現(沖繩的輕自動車比例為全日本最高,但此事只有外地住民如 M 才會特別注意到),把我們載往沖繩市一間設有迷你戲院的咖啡店「THEATER DONUT」,與店主人也是當地文化名人宮島先生、沖繩電影局人士會面;接著再朝遠東地區最大的空軍基地嘉手納移動,沿途是看不見盡頭的基地圍籬,硬生生分劃出美國和日本領土。

那裡有座道之驛展望台,遊覽車送來一批批的觀光客,大家拿著手機相機盡情拍攝起降不休的軍機,好像它們只是純觀賞用的無害道具,好像無數起縣內墜毀事故都不曾發生一樣;我們到緊挨西海岸的讀谷村兜轉了一陣,發現那塊區域極符合主角人設──在基地旁以經營二手車店為障眼法,實則透過美軍運輸管道協助黑道走私貨品;看見好幾棟有前院、曬著衣物的美式房屋,我和 M 同時興奮起來,「這就是 EYE(主角名)會住的地方!」要說田調時最棒的地陪,應該沒人贏得過紀錄片導演。比嘉似乎因此受到某種鼓勵,繼續帶我們開進工事中的一大片新修道路,隨意靠邊停下後,三人走進午後的斜陽中,四周荒草被勁風吹動,我們想像永瀨正敏飾演的放映師會在這裡開設夏季晚間的汽車電影院,並在搭建銀幕時,與他未來的逃亡夥伴 EYE 相遇。

關於基地問題,儘管行前已讀過不少資料,特別是 2015 終戰七十週年的大量相關報導,我也意料不到當自己置身於此,親眼所見的震撼竟是如此強烈——傍晚時分去到普天間基地邊的某一公園,水平視線內是奔跑笑鬧著的孩童,而就在他們頭頂上,軍用飛機不間斷地呼嘯而過,每次我都被巨大噪音搞得異常驚慌。但更令我心底發寒的,是眼前父母孩子們充耳不聞的習以為常,那得要經過多長時間的吞忍才能練就?

我的腦海逐漸浮現《魔鬼終結者》第二集莎拉康納夢中的遊樂場,一直到飛往石垣島的航班上,稍一想起都覺得毛骨悚然。(待續)

【23個月又2天:電影未拍成】
影視項目開發,將創意、品味、專業知識、人脈資源、市場判斷整合打包成為觀眾有興趣認識的作品或商品;會參與許多影展、工作坊、創投會議、田野調查、飯局派對、遇見有機會啟發和幫助你的同業,多麼迷人而又充滿激情的工作。但其實,這只是一個來自不同背景文化語言的人們,基於對電影與生命的共同想望,不問成敗得失總之一起走了一段路,的故事。

【孫志熙】
曾任《CUE 電影生活誌》《SCOPE 電影視野》主編、影展節目統籌。現從事影視項目策劃開發、專欄與文案寫作、短片推廣、獨立廠牌「吠吠狼」刊物發行等,擁有多重身分與很多款名片。

撰稿:孫志熙

設計:王晨熙(Co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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