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文學,我可能會變成很可怕的人。」眼前朱宥勳講話速度很快,但語氣溫柔,五句話裡有三句會伴隨呵呵呵的大笑。文學圈子外,他是拿著雷神之鎚敲碎許多玻璃心的戰神;圈子內,他是平平凡凡、對台灣文學懷有柔情的創作者,撐起作家之名,負起作家之責。而無論圈內圈外,卸下一切標籤,他就是個人、就是朱宥勳,擁有自己的生命脈絡。

今天,就要把戰神還原為人。宥勳媽媽是國小老師,因此非常在意他和弟弟們的語文表達、正音技巧。小時候,他們一家人住在桃園,每天都要開著車往返位在鶯歌、媽媽任教的國小,在車上,媽媽會要求他們唸出路旁招牌上的字,並鼓勵他們表達對一些事件的想法。

「雖然小朋友講話一定是歪七扭八,但那就是語言表達的訓練,印象中從學齡前到一、二年級吧,都會玩認招牌,有點像賓果遊戲啦,看你今天蒐集到幾個招牌這樣。還有,我現在講話已經沒有那麼刻意了,但我相信我以前國、高中有段時間,講話咬字一定很討人厭。」我問,是像參加演講比賽那樣子講話嗎?宥勳說,嗯,可以講成那樣喔,然後又呵呵呵地笑了。

專訪 朱宥勳 《只要出問題,小說都能搞定》

注意力不集中,又不愛寫字

經過媽媽的訓練,宥勳的語文能力有一定基礎,上小學後自然而然就愛上閱讀了。喜歡看書,聽起來會讓老師和家長很放心,但這個聰明小孩依然讓人頭大,因為他注意力不集中,寫作業又愛偷懶,想要唸他、罵他,偏偏他成績卻好到讓人沒話說。

「我都不記得老師上課講什麼,常常一學期結束後,翻開課本看某一章的標題,突然想,『奇怪,這標題我看過嗎?什麼是四則運算啊,四則是哪四則啊?』可是我還是會算喔。那時我常常在上課偷看書、常常被罰,記得有一次,畢生難忘,我去圖書館借了《法布爾昆蟲記》,我根本看不懂、也不知道它在文學史上很重要,只覺得『有昆蟲欸』,就很興奮借來在上課偷看。」

老師當然發現了這個低頭族,走過去一把抽走他在桌子底下鬼鬼祟祟看的書。「結果老師看看書名、再看看我,瞬間那個表情就是不知道該不該罵我,他原本一定預期我在看什麼漫畫之類的,然後我也很困惑,內心就只有一個想法『啊,被抓到了呢。』」

這個常常被抓到的臭小孩,除了上課不專心,還有討厭寫字的毛病。「我小時候非常討厭寫字,如果要寫測驗卷,我一定先寫數學,因為字很少,再來寫自然和社會,因為很多選擇題。反正國語一定最後寫,後來就養成一個奇怪的練功方式,造句可以用四個字造完的,我絕對不多寫。我念我媽教書的國小嘛,所以她一天到晚收到我老師抱怨,『妳看看,又不能說他錯,可是這麼懶可以嗎!』」語畢,宥勳大笑。

寧願想很久把句子寫短,也不願多寫,他說,後來發現,那是因為當時他肢體不協調,沒辦法好好控制手部肌肉,每次寫字都太用力,導致他也只能用 4H 鉛筆,要是墨色再深,字就會糊成一團。令人想像不到的是,這不愛寫字的小孩進入國中之後,竟常窩在宿舍握筆寫下動輒兩、三萬字的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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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點就壞掉的國中時期

要進補習班,還是要住校?升國中前,宥勳媽媽丟給了他這個難題,而他最終選擇了現在回頭看有些危險的選項——住校。九份山上,白霧茫茫,宥勳就這樣進入了一間連電子辭典都是違禁品的嚴格私校,大多數書籍也都是禁書,這其中還包括《古文觀止》。

我於是好奇,宥勳曾說自己國中時寫小說,是啟蒙於倪匡的作品,難道倪匡就不是禁書嗎?「當然也是禁書,只是,在那間學校裡,成績好的學生,老師通常捨不得對你怎樣,我覺得那是我在那學到的一件很恐怖的事,我很清楚知道,有很多事是我能做,但我同學不能做的。」

「現在回想起來,那是我個人一個很危險的時刻,我可能會變成很糟糕的一個人。因為我太早看到階級(特權)的好處,才 13、4 歲,你期待我有多高的倫理觀念?別人帶了書,我說我也想看,如果被抓到就說是我帶的,我會做這種糟糕的交易。」他更曾經拿拒絕週考來跟老師交換條件(因為宥勳成績好,不考週考會讓班平均下降),希望老師不要處罰喜歡的女生。

宥勳說,那些老師從不隱藏他們只在意分數的面貌,因此,他也赤裸以對,反正他討厭那間學校,討厭那些老師。幸好,在那處處充滿「壞掉」危機的時刻,還有文學接住了他。一本作文簿放在參考書旁,假裝在抄筆記,卻是在臨摹倪匡科幻小說;一首二十行新詩,讓他拿下金陵女中文學獎首獎,還有五千塊獎金。能夠創作,情緒才有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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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曾經救過我,我對它有責任」

過去,文學是宥勳逃亡的方向,幫他鎮住內心魑魅魍魎、避開現實中的黑暗體制和複雜情緒。現在,文學之於他已經不再像出口了,他笑笑說,如果逃了那麼久還逃不出去也太悽慘了吧,文學的確曾救過他,而他報恩的時刻到了。

「文學曾救過我,我對它有責任,我很喜歡它,想要一直跟著它走。」透過寫小說訓練的換位思考,宥勳才長出同理心,「這讓階級感無法凌駕一切,阻止我國中畢業後成為一個徹底糟糕的人,但我自此之後也無法成為善良的人了。我承認,當我真的火力全開打筆戰時,手段很陰狠,對方哪裡痛我就往哪裡踩。」他笑說,這是國中遺毒吧,但感謝文學幫他把這份狠毒控制到筆戰限定了。

寫這一系列文章的時候,我總是想像那樣一個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的自己。他或她大概十六、七歲,因為一些因緣湊巧,觸動了對文字的喜好。⋯⋯在那樣的時期,文學關乎喜好,關乎情感,關乎「寫得真好!」的讚嘆,「文壇政治」還是一個沒有任何意義的概念⋯⋯。那是一個很美的時代,即連匱乏,拼了命希望能多讀一點多寫一點,多知道一點關於文學的秘密的那種匱乏,都是很美的。那確實就是我自己。〈給不認識的自己〉——《學校不敢教的小說》自序

這篇〈給不認識的自己〉,是宥勳梳理了高中時的自己後所寫下的心境。那時,從九份山上翩翩降落建國中學,他開始想把寫作當回事,卻發現沒有人幫得了他,無助又茫然。「以前還會想要去請教老師,後來才發現現代文學這塊他們根本不懂,也沒你強,學長或同儕可能很厲害,但他們又不會教。」這份心情一直留在他心中,一肩扛起文學教育的責任,他好想讓對創作有興趣的學生少走一點冤枉路,這或許就是為什麼宥勳在面對十多歲年輕人時,總是會不小心流露出一種溫暖慈父感的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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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懷疑,你們寫得很好

除了透過出版文學科普書來親近對文學有感的中學生,宥勳也常透過講座、評審方式深入校園,他把自己形容成輻射,想要盡量照射到全台各地。曾有一陣子在中部待著,宥勳前往不少地方高中擔任講師或是獎項評審,其中甚至有間學校偏僻到旁邊就是污水處理廠,最近的便利商店還要十公里路途。而那段時間裡,有兩次校園經驗,讓他至今難忘。

一次,學校辦的營隊中設計有即席寫作活動,宥勳擔任評審給予學生回饋。「有一篇我一看就覺得寫得非常好,其他水準都差蠻多,我特別誇獎了那篇。後來下課,那個小朋友來問我問題,我問他平常都讀了些什麼,他卻答不太出來。他寫的對白真的厲害,生活感很強,摘花落葉皆可傷人那種。」但當宥勳告訴那位學生他寫得很好時,學生表情卻滿是驚訝,「他表情一副就是『原來這叫好喔,從來沒人告訴過我』,我心裡就想,幹,如果我沒來怎麼辦?」

另一次經驗,戲劇效果更強。那是一場文學比賽,宥勳在講評時和其他評審共同稱讚了一篇出色作品,說著希望創作者能繼續寫下去。結束後,宥勳按了電梯準備離場,卻突然聽到隔壁樓梯間爆出哭聲。

「非常大聲,是整個人垮掉那種哭,我看了一眼,發現是那個小朋友,嘴上零零碎碎說著他真的很開心,旁邊朋友都在拍肩安慰他。」一直對自己沒自信、不知道寫的東西究竟稱不稱得上好,在創作路上缺乏帶領者,是宥勳中學時代面臨過的掙扎,因此,現在他抱著救一個是一個的心情,想把這些人一個個拉上岸來,戰神的溫柔,在此又記上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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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朱宥勳還原為人

其實,在這次專訪宥勳前,我是有些焦慮的,畢竟戰神這標籤貼在他身上,想到要和他對話便有些戰戰兢兢。但真正見了他,才發現我真是失算,創作者總得要感性生活,寫時事評論時他開啟理性腦應戰,但面對一直陪著他的文學時,他大多時刻是感性的。他說,喜歡在移動的時候創作,那會讓他進入精神時光屋,像《堊觀》便是在火車上完成的作品;平時沒事,他喜歡打《星海爭霸》,也迷過《信長之野望》那類歷史策略遊戲。

從包包裡拿出一台機型老舊的白色 NDSL,宥勳喜孜孜地說那是隨身攜帶的東西,只有一個功能,打野球,一場固定三十分鐘,太短距的移動不會拿出來,避免一場打不完。身為 Lamigo 桃猿隊的死忠球迷,他幾年前曾為了看棒球遠下高雄澄清湖球場,又覺得下去一次很花錢,決定連看好幾場、睡在漫畫王以節省旅費。於是,終於明白了,在成為作家和戰神之前,他首先得是個凡人,得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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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後記

宥勳說他喜歡拿著筆電在各類交通工具上閱讀,並且興沖沖起身示範了如何一手抱住筆電,一手拉著拉環,保持穩穩的站姿。我覺得奇怪,為何要如此克難地抱住筆電那麼大的東西,用手機看不就得了嗎?

結果,宥勳竟然說自己對手機感到惶恐。

「像 Instagram 就很讓我慌張,怎麼不能用電腦用?」
『所以你沒有 Instagram 帳號嗎?』
「是有一個帳號啦,但我不知道怎麼用啊,哈哈哈哈哈哈⋯⋯」

瞬間,宥勳的長輩感都跑出來了。

 

《只要出問題,小說都能搞定》

專訪 朱宥勳 《只要出問題,小說都能搞定》

作者:朱宥勳
出版社:大塊文化
出版日期:2017.03.28

採訪:陳芷儀 Rachel Chen

撰稿:陳芷儀 Rachel Chen

攝影:王晨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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