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瓊瑤和「當我塑膠」走進文學史:蘇碩斌 ╳ 羅健毓 ╳ 朱宥勳談《文學力─書寫LÁN臺灣》

作者BIOS monthly
日期22.02.2021

「夢想這條路踏上了,跪著也要走完」
「當我塑膠!」
「貨出得去、人進得來,高雄發大財」

——以上幾句話,對你來說是「文學」嗎?《文學力─書寫LÁN臺灣》開宗明義言:「即使是最偉大的作家,也是從生活世界開始創作。」

踏進臺灣文學館常設展,我們不再「瞻仰」文學,平視視角的四面牆上投影著各式各樣的文字組合,有流行歌謠、有廣告詞、有慷慨激昂的社會動員話語,這些曾挑動人心的文字內蘊力量,正是策展團隊最想展現的「文學力」。

撐起該展覽的幕後團隊浩大,但主要可聚焦於蘇碩斌、羅健毓、朱宥勳三人身上,他們各自肩負主辦方、策展團隊、文學顧問的角色。這是一場真人版的 RPG,三人從各自專業出發,跌宕起伏,打造一片星羅密佈的文學版圖,欲對抗終點的大魔王——文學厚重之刻板印象,鄭重宣示:「它才沒有你想像得那麼難咧!」

團(ㄉㄚˇ)隊(ㄍㄨㄞˋ)成員介紹

蘇碩斌

臺灣文學館館長,a.k.a. 最罩的肩膀。

主要任務:當團隊躊躇為難時,肩負重大決策工作,統整展覽的走向與調性。破除過往常設展多只能迎向學院派的想像,決意敞開雙手,帶領其走入一般大眾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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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健毓

策展團隊,「宜東文化」創辦人兼執行長羅健毓(Natasha Lo),a.k.a. 神燈精靈。

主要任務:最強黑臉,負責皺眉、質問、確認展覽進度。主視覺海報改到第三次仍不滿意,便自掏腰包尋找設計師。開展後到訪問當天都還在反覆思考:「還有哪裡可以改得更好!」值得賜予一塊抖 M 標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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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宥勳

文學顧問,a.k.a. 許願箱。

主要任務:許願前要先說出:「我有一個點子,但不知道能否成真。」便能召喚出神燈精靈(Natasha)。本次展覽中的不思議戰績之一:蒐集臺灣當代文學作家資訊,製作成一塊星空版圖,使民眾可透過多媒體互動查看該作家之風格與代表作。不思議戰績之二:成功讓展覽現場的總文案字數濃縮在兩萬字以內,務求「只是來上個廁所、吹冷氣」而不小心路過的民眾,都能在腦中滑過一句印象帶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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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刻板印象成為事實,顛覆想像就是義務

2018 年,蘇碩斌上任臺灣文學館館長,隨即調整已塵埃落定的常設展計劃。所謂常設展,可說是一個博物館之代表、彰顯場館核心關注的展覽,與有時效性的特展不同,常設展的規劃面向長遠,本次展覽便是以十年為單位展開。熱愛小吃、在臺南散步的社會學者走入臺文館,蘇碩斌也像是用常設展宣示了一場長期變革:把那些被忽視的文學找回來。

一直都是臺文館忠實支持者的朱宥勳見證了其中變化。過去逛臺文館,他超愛看整理詳細的年表、資料:「像我這種臺灣文學所出身的會看得很開心,但我也知道這些東西科班以外的學生幾乎是不會看的。」一旁的我們露出「被發現了」的表情。

其實在蘇碩斌就任前所提出的展覽想法,本已打破了臺灣文學館的既定想像,將年表改為主題式的呈現,「例如這館的主題是監獄,那我們就會把上下四百年所有寫過的獄中作品全部放入。」但他修正這個提議,並不是想要回到傳統的做法,而是想呈現出臺灣文學鮮被看見的那一面:「臺灣文學史是辛苦過來的,但過去的介紹常常只停留在辛苦,我心想,這次一定要讓大家看到希望。」

不只苦情,更多綻放。沿著時序裡的文字走下來,從日治到戒嚴解嚴,或許我們曾被一桿秤仔重擊,但也有徐坤泉、許丙丁等第一代「暢銷作家」們寫著神怪、科幻、推理、武俠小說。

提案顛覆後最苦的大概是 Natasha,據說她當下臉一垮,轉頭問朱宥勳:「這事還能成嗎?」只見朱宥勳神清氣爽,「有段時間臺灣文學主題的確很悲情,但就像是我在其中一塊展版上寫的:『窒息年代的游擊戰』,雖然窒息,可是沒有人放棄。我本來也比較傾向用這種方式來述說臺灣文學,毫不猶豫地就點頭了。」Natasha 抱著回臺北會被同事恨死的心情,表示同意。

這個未來將要陪伴臺灣人走過至少十年歲月的展覽,事前需要消化大量史料、字數一縮再縮,同時也象徵了場館的轉向,不再只服務文學研究者,而是所有寫字、用字、讀字、愛字的人,文案撰寫並鎖定高中程度。精簡重塑的結果,卻讓臺文館內部精通文史的館員心有疑慮,也有文壇前輩向蘇碩斌建言:「文案內容密度太低」或者是「各篇撰寫深度不夠」。

然而,三人所帶領的團隊心中清楚,此次常設展欲整理的不只是臺灣文學史,更是閱覽者親近文學的心。不惜耗費時間溝通、做出爭議取捨,因為展覽的最終目的即是:「讓你生命中最後一本認真翻讀的書,不再是高三下的國文課本。

而你告別所有對文學的定義

Natasha 說自從接下這個展覽起,彷彿也把臺文館的使命一同承接下來了,欲能讓人看見臺灣文學的雅與俗、看見文學所記錄下的歷史長河,亦能讓逛展民眾發出一聲有力的告白——「不要以為你離文學很遠!」

《文學力─書寫LÁN臺灣》由影像敘事取代玻璃櫃中的書面資料,讓觀展者從被動的讀,到主動的聽聞,輕易地帶領民眾穿越街頭巷尾,足見店家招牌處處是修辭巧思;再轉個身,經典廣告、流行歌曲輪播流動,其決心不言自明:文學不只是閱讀爾爾,應是可聽可感甚至可以觸摸——如街頭運動中舉起的旗幟文案、建商為了宣傳所打出的廣告口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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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文字裡的文學力該如何定義?那不全是「詩意」,也不是忍辱負重的「文以載道」,朱宥勳想了一下說,「你能感覺到有個聰明的東西在裡頭。」

館長表示,這部分也是當初和影像團隊溝通最久的一塊。到底什麼是文學性?「那些既充斥著生活,又跟生活不大一樣的,就是文學。」他進一步解釋,所有日常語言講到最後都會自動化、喪失殊異的魅力,但文學的任務,就是不斷創作新的用法,在平淡的日常激起水花。

顛覆過去一般民眾對於文學史觀的想像,朱宥勳在展覽策劃初期便提議要將武俠小說規劃進展覽,蘇碩斌一聽,二話不說認為言情小說也應該納入,「我在學生時期就把瓊瑤全套讀完了。」所謂的風花雪月、小情小愛,那些過去被擋在史料門後的主題,都成為我們理解過去、感受自己是誰的鑰匙。邊緣與主體,將在此獲得翻轉的機會。

蘇碩斌說他就任館長這幾年來,多次被問到一個問題:臺灣文學館的「臺灣文學」是什麼意思?「如果你只界定當年被中國打壓所生出的命脈,無意中就排除掉很多類型。」最後,他得到一個結論:在這塊島嶼上生活過的痕跡,都應該是「臺灣文學」。

朱宥勳說他過去逛展覽時,總有個特別的感覺——喜愛文學的朋友會對現場濃厚的本土氣息感到不適,而認同本土的人,又往往受不了密度太高的文學陳述,好像每次展覽都有所謂的「蛋黃區」觀眾,一旦遠離就無法被觸動。「我有個心願,希望無論是喜歡文學或是對本土有所認同的人,都能夠在這場展覽裡得到滿足。」 

展覽企圖挑戰的定義不只主題,還有語言。臺灣文學不僅僅使用「中文」創作,原住民族的口傳文學、19 世紀由傳教士引進留下的白話字書寫、戰前的日文創作、戰後一起ㄅㄆㄇㄈ的臺灣國語、來自英美的外國文學⋯⋯。其主題之廣,用字之豐沛,這塊島嶼所孕生的歷史,值得廣納。

你在看我嗎?你可以再靠近一點

臺灣文學館蒐集豐富,眾所皆知,然而為了配合本次展覽的調性,Natasha 大幅度下降展覽性的文本資料,轉而以作家的收藏、生平相關物件,帶出另一種文學的面向。林海音珍貴玩物象偶,帶出當時作家間交際的情誼、劉慕沙出嫁時的裙衣則立體了朱氏姐妹們縱橫之前的愛情緣分⋯⋯,在在以實物證明,文學與生活密不可分。

另一方面,Natasha 也提到過去逛展覽時的疑惑,「現在大多的史料文本都已經電子化,許多展覽在現場提供文獻,卻裝在玻璃櫃裡不能翻讀,這樣大家能看到什麼呢?」將第一手文獻資料露出縮減,轉而以報架式裝置讓民眾能夠自由讀取,透明光片中仔細凝視,希望來的人都能真正把文字讀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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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覽現場多有巧思,左為特製的報架,可拿起放置在光板上閱讀。右為劉慕沙出嫁時的裙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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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設展也巧妙運用了展場既有的古蹟空間,創造更多有趣的觀看視角以及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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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來逛文學展了,卻看不到任何一個文學作品,這樣很怪;但若從頭到尾都只有作品展出,這也不太好。」朱宥勳說,他再度發揮許願箱的力量,希望每介紹完一個時代後,就能夠擷取某個書籍段落予以民眾閱讀。

而他所選文本的切入點,亦有些「不尋常」:「我的選法是,找出那些『你以為文學不可能是這樣』的作品。」例如在古典詩的挑選上,他刻意選一個句子出現幻燈片以及大砲交疊,這種衝突感的東西,「我就是想讓大家有種『這樣也行喔?』的感覺?」

——畢竟,倘若我們的生活原來是離不開文學的,如果那些任憑想像力馳騁、乍看之下有些「不太正確」的句子都行得通了,「那搞不好你也行喔!」朱宥勳笑得慧黠,也難怪他會寫出這樣的展版標題:「你一動手,文學就開始了。」

命運這件事是個龐大的主題,文學或許能解答

《文學力─書寫LÁN臺灣》從最初的想像、籌備到開展,都像是流動的水那樣層層翻攪。

長達兩年半的準備過程,提案與細節跟隨他們對於「文學力」的闡述一翻再翻。回顧最早的設計概念,是要打造出堆疊臺灣文學史厚度的「岩層」,但到後來這僅成為一種隱喻,而卡關最久的主視覺,Natasha 則是忍痛邀請外部設計師才磨合出現在的樣子——常設展少見的淺色背景,手拿注音、字母與撇捺,輕鬆調性裡寄懷對文字的想像。

儘管受苦(?)兩年多,Natasha 記得最深的是使命感,「我都會問大家是否有開心。宜東這幾年做展覽,我從夥伴們身上看到,你真的要熱愛,要有使命感,才有辦法用這麼長時間去換取一個展覽。所以我很在意我的合作團隊有沒有開心,觀眾也感覺得出來快不快樂。」

館長補充,有時候真的要看不下去啦:「我看到設計師一直在打磨木紋皮,說要弄到一樣的顏色,想說我的天啊!我們都覺得可以了,他還是覺得不夠。」現場訪問三人最常岔題的主題則是「如果還可以改善」「如果還可以補充」⋯⋯簡直是一場做不完的展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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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說中「我們都覺得可以了!」的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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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為了與時俱進,他們設置的「作家星圖」,以電子互動裝置提供民眾點選參閱,目前軟體內容約乘載 800 多位作家,卻不是終點。對常設展有豐富經驗的 Natasha 甚至在軟體上鋪好了路,餘下幾年,文學館可以如雨水一般持續增添作家版圖,擴增軟體,妝點「星空」,這都是當初團隊替常設展所鋪好的道路。

然而,展覽現場亦有諸多意料之外的發展,是民眾不走進便無法看見的成果。例如──「我不知道那台『籤詩機』會這麼受歡迎耶。」蘇碩斌說,他指的是放在角落的互動籤詩遊戲,民眾於機台前誠心詢問,按下一扭,機台內的小書童便會轉身向暗處,回頭帶來專屬於你的籤言內容,籤詩所記,亦是擷取臺灣文學作品中的內容。

「這剛好可以巧妙傳遞我們所認知的『文學』——它可以解釋世界上所有的東西!」蘇碩斌不忘強調:「但很多人都在猜那個小書僮是不是我?真的不是啦!」Natasha 趣味地補充:「本來是要用館長的形象去設計,但他不肯啊,哈哈。」

習文之人多半迷信,信仰文字所寫下的,又更信文字沒說的部份。《文學力─書寫LÁN臺灣》中所安排的小小彩蛋,亦與這份迷信、留白處有關。例如那籤詩機有可能會掉出一張紙,顯示「大吉」,內容是這麼寫的:「找到一個人,然後對他絕對。」看起來浪漫得不得了,但若你留心,發現這句話是出自《蒙馬特遺書》,再接著明白這句話的作者邱妙津,識得名字的人心裡恐怕會掃過一陣涼意。那句「絕對」,也不確知究竟對還不對了。

「寫此講彼,這股拉扯與隱喻,就是文學的力量。」朱宥勳說,諸如此類向作家致敬的文字,充斥在展覽各個角落,他說那是獻給「文青」的驚喜,以此在最寬鬆的文字密度中,製造最大的意義(某些時候,也可說是「趣味性」),無論對方是深諳文學之人,或者不是。

寂寞的遊戲,年復一年重啟

再談一則彩蛋吧,雖然說朱宥勳一再強調,那部分的安排「是我自己很個人、私心的期盼。」神燈精靈有求必應,Natasha 知曉以後便將之放入。

——那是一方關於袁哲生的展版,年輕世代的讀者可能快不知道這個名字了,一名曾經引領臺灣文學世代浪潮的作家。

千禧年之初,BBS 與 PChome 新聞台曾為寫作者主要文章發表平台的所在,兩者都曾孕育豐沛的創作能量,前者如暢銷作家藤井樹、蔡智恆、敷米漿;後者如詩人楊佳嫻、鯨向海,其中也包括朱宥勳以及袁哲生。

「袁哲生的存在,就是我對當時臺灣文學的理解。」朱宥勳說。

現場展版是仿擬 PChome 的留言板,某部份來說,該處也意味著網路文學浪頭的尖端,是讀者慢慢改變閱讀的型態,也是創作者也從手寫轉為電腦打字的轉捩點。臺灣目前幾位重要的作家如高翊峰、王聰威……等人,無不受其沾概。自他 2004 逝世以後,其新聞台不約而同成為友人追弔的場域,每年忌日,固定回訪。

「我很希望幫袁哲生留一個位置。」朱宥勳的心願,彷彿也是一種隱喻──文學終究有其無能為力之處,但是如果可以的話,也許這份無力也值得我們留住。

從今天起,做一個幸福的讀者

言至此,已可看出這場展覽無意循規蹈矩,大膽嘗試諸多從前沒想過的文學史讀法。擁有豐富策展經驗的 Natasha 說:「我習慣在展示的尾巴,留下一種未來感,表現正面的感受。」《文學力─書寫LÁN臺灣》展覽之末,出現了「未來出版社」,邀請民眾親自提筆寫字,「我希望走到最後,能讓大家有種真正參與、拿筆起來寫的感覺。」現代人很少有機會寫字,手寫的溫度會留在牆上,投影映出那本「你所期待,而還沒有出版」的一本書。這樣的想像,也許將在某一天能夠成為現實。

若將臺灣文學喻為長河,那麼過往所帶出的展覽視角多半聚焦於湍急的上流,動輒轟轟烈烈。而該展覽,則欲盡可能展現全貌,如平緩的中游徐徐前行,使我們看見了文學有留下傷痛的本事,也要能明白文學有撫慰的力量,它能鞭辟入裡,也能細碎如陽光下的塵埃;是國族的集合,也是個人的發散。

《文學力─書寫LÁN臺灣》是一個明證,這塊島嶼上的文學史已然流成一條長河,不必等到明日,我們的文學,已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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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郝妮爾
撰稿郝妮爾
攝影邱家驊
協力宜東文化、台文館
責任編輯溫若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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