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始訪問之前,正好午後雷雨暫歇,於是趁著這空檔,便先讓攝影師拍照。細田守導演給人的感覺很奇妙,他的身形算得上魁梧,五官也深邃,配上濃密的頭髮和山羊鬍,不禁讓人聯想起《怪物的孩子》裡的熊徹;但在那樣高大的外表下,卻又不時流露出一股溫柔與細膩。

在來臺的前一週,細田守才因為身體不適,臨時取消了好幾場日本媒體關於《未來的未來》的採訪;如今,看著他漫步在大安區巷弄,神情一派自適,除了替他的痊癒高興以外,也更感受到這次訪問的珍貴。

攝影工作進入尾聲,最後,細田守開心地站在電影公司特地準備的楊德昌《一一》海報前拍照。據說楊德昌是他的偶像之一,本來還想把這次訪問的場地訂在楊德昌故居。閒聊時聊到此事,沒想到卻引出意外的回答——製作《未來的未來》時,一個重要的參考對象,就是《一一》。

有關家庭:日常瑣事才是本質

話說從頭。此次細田守導演為新片宣傳來臺,而《未來的未來》以四歲男孩小訓為主角,開場即是妹妹「未來」的出生,她成為家庭重心,奪走父母關注。對妹妹不滿、對自己的角色也困惑的小訓,某天突然遇見來自未來、已經是個國中生的未來,就此開啟一場成長的家族對話。

一直以來,細田守導演的作品都有兩大特色,其一是故事都與他自身經驗息息相關,其二是主題圍繞著「家庭」,從原創電影《夏日大作戰》、《狼的孩子雨與雪》、《怪物的孩子》,無一例外;而最新上映的《未來的未來》,更是這兩大特色的集大成。

關於前者,電影中無論是太田一家的生活、小訓與妹妹未來爭寵的情節,或是小訓模仿狗、成為狗的行為,都是細田守從現實生活中得到的靈感。「我家小孩常常模仿狗汪汪叫,也會用紙剪出尾巴的形狀,貼到媽媽或外婆身上。這種交換尾巴、交換身份的想法,我就覺得很有趣。」導演既將這樣的片段放入電影中,也對此展開了更深入的思考。「小孩子與動物有很高的相似性。人類,是接受了教育、得到社會性的洗禮,才能活在人類的社會中,但是小孩卻是在獲得社會性之前的、更具生物本能的人類樣態,也更接近於動物。」

《未來的未來》從四歲的小訓視角出發,導演從自家小孩身上得到許多細節描繪及情節的靈感。
小訓在片中騎腳踏車一景。

而關於後者,細田守以描寫「家庭」出名,在過去的原創作品也分別描寫了家人間的合作、母愛、父愛等「家庭」裡的各種面向。不過,先前作品往往還會架構出巨大的世界觀和跌宕的冒險故事,但《未來的未來》卻有所不同:這是規模最小的作品,卻描寫到家庭的各種關係,反映了最多的面向。

「這次確實是我規模最小的作品。家族以外,其他東西幾乎都沒有出現,而且發生的事情也不是那麼驚天動地。但是,這次所描寫的生活瑣事、片段,對我們而言可能才是最本質的部分,是我們的雙親在小孩的時候、甚至雙親的雙親在小孩的時候,通通都經歷過的。從小孩成長為大人、學會當父親或母親,然後孕育新生、再次教育小孩,正是這些共通經驗彼此連結,漸漸形成一種重複的迴圈,而我們就是在這些細小的經驗裡得到傳承或傳承給下一代,也才凝縮形塑出了現代家庭的面貌。如果換成這樣的角度來看待,就算只是家庭的日常,也能讓我們感受到自己其實是存在於這樣巨大歷史流變之中。」——而這,正是此次作品的主題所在。

 

挑戰與突破:我不想再詮釋男強女弱的社會

從訪問裡不難發現,細田守身為當今日本一線動畫導演,他所思考的總是突破,讓動畫電影不只是動畫,也不只是商業。製作《未來的未來》,導演面臨的最大挑戰,就是要以四歲的小孩為主角,「因為這就意味著要以四歲小孩的視角、四歲小孩的世界觀來說故事。例如時空跳躍的部分,就不能以科幻小說的規則或邏輯,而必須要用更接近於繪本或是兒童文學的方式來表達。」

除了整體敘事的努力,《未來的未來》也在許多細節下盡功夫。例如太田一家的住屋,就是特地請建築師古尻誠設計,片子中的繪本、東京車站、失物招領處,則與繪本作家 tupera tupera 合作,甚至未來的新幹線,也是找來實際設計過新幹線的龜田芳高來繪製,這都與一般動畫的製作慣例不同。但為何要這樣特地費心呢?「好比,我的小孩很喜歡新幹線,所以能夠和實際設計過新幹線的設計師合作,就像是表達了一種尊敬和感謝吧,而且孩子也會更樂在其中。」

表現形式有所突破,在內涵上當然也不例外。不同於主流社會對男性有著陽剛的性別想像,在細田守的電影裡,總是有著「女強男弱」的對比:女性因母性而堅強,男性則一開始軟弱,常常暴露缺點,所以特別需要學習、需要成長。在養育兩個小孩的過程裡,他對此特別有體悟,「像我的女兒,雖然才兩歲,身形比較小,但感覺特別早熟、強勢,開始講話的年紀也比較早。我五歲的兒子還偶爾被女兒弄哭呢。」

「但是,我對於在動畫裡表現堅強的男性、軟弱的女性,卻有些抗拒。」細田守補充道,「因為社會上普遍的現況已經是這樣了,男性的地位還是比較強勢。所以在動畫裡我就不想再這樣詮釋。」比如電影中,著重描寫父親學著當一個父親的成長過程,也是應和著這樣的精神。此外,電影中出現的也全都是母系親族,這個設定一方面是取自細田守自身的實際情況,但另一方面,也是反映日本社會獨特的現況。「雖然傳統的日本也是以夫家為主,但是現代的日本,在養育小孩方面,夫家卻沒什麼用,通常都是娘家在帶。最近還有一種有趣的說法:『能和娘家在東京的女性結婚比較輕鬆』。」

戰爭與樹,毀滅與新生

這樣看來,《未來的未來》像是一個家庭小品,但實際上卻不這麼單純。電影中——雖然比重並不算太多——特別設定了曾祖父曾經參與戰爭,也描繪出戰事的慘烈。「我其實一直都有在思考如何描寫戰爭,特別是如果要描寫當代的日本,勢必要思考這個問題。每個夏天,NHK 也都會製作終戰紀念日特集,我也每年都會注意他們如何呈現這個議題的不同面向。當然,這次我並不是一開始就想要描寫戰爭,但是在描寫家族的歷史時,很自然也無可避免地一定會碰到戰爭的部分。」

所以,電影中才會出現橫須賀空襲、曾祖父漂浮於海上的畫面。「其實我一直非常遲疑,到底該不該在動畫中表現戰爭的悲慘。像是《赤腳阿原》(はだしのゲン)雖然用動畫表現了原子彈爆炸後的慘樣,但老實說,我看不太下去,因為總覺得用動畫來表現悲慘,會顯得更加悲慘,或者說在動畫中應該要用別種表現的方式。不過最後,我還是覺得動畫裡應該要畫出這些。」而對於最終能夠將這部分加入,細田守只覺得「非常滿足」。

《未來的未來》雖是家庭小品,卻也不迴避戰爭這般歷史大事。

戰爭部分的設定,同樣也是以細田守妻子家庭的實際經驗進行改編。不過有趣的是,電影中,太田家庭院植有一棵黑櫟樹;何以特地選擇黑櫟樹,背後也有一段緣由。

「要用什麼樹當作象徵,一開始也有很多選項。後來,某次為了場景取材,我們跑到東京郊外,應該是福生市吧?那裡曾經有日本軍隊的彈藥工廠,後來被美軍所佔領。戰後,美軍徵收這些土地,但卻沒人管理,就這樣從終戰到現在荒廢了七十三年。問了當地的自然觀察員,他們說,那附近現在就長滿了黑櫟樹。荒廢之初,那裡當然是一片雜木林、原生林,但隨著時間經過,漸漸就自然變成了黑櫟樹林。可見得黑櫟樹林的生命力有多麼強烈。」——於是,用這種極具生命力的樹木作為象徵,來表達家庭乃至家族綿延不絕、跨越時間、跨越戰爭的生命力,當然是再適合不過的了。

送給台灣的《未來的未來》

作為細田守的第五部原創電影,《未來的未來》在結構上,其實更像是五個短篇連作,分別是狗的故事、未來的故事、媽媽的故事、爸爸的故事,最後則是主角小訓自己的故事;至於要怎麼綰合這些短篇,就正是參考了《一一》。

「《一一》就是以八歲的洋洋的視角,來看爸爸、奶奶、姐姐……等家人的故事。我第一次看到這部電影,覺得它雖然彷彿看了許多家庭、許多不同的人,但卻同時在描繪一個人從頭到尾的人生。製作《未來的未來》時,我心中就一直以楊德昌《一一》的這種形式為參考,希望可以讓觀眾感受到一種巨大而往復的生命流變。」

細田守此次來台行程中,不斷引用日本已故知名兒童文學譯者石井桃子之語,來替新作下註腳——「支撐著大人的我們的,其實是小時候的自己。」這是細田守製作《未來的未來》的初衷。同時,雖然動畫所講述的,只是日本某個角落的某個小家庭的故事,但裡頭許多具普世性以及人類共通的元素,勢必也能映照出台灣社會裡的家庭樣貌,讓人重新憶起自己家族的歷史。

細田守導演手上的相機,和《一一》裡的洋洋同款。

《未來的未來》

編劇:細田守
導演:細田守
上映日期:2018. 08. 17

特別感謝|Tokyobike Taiwan 提供腳踏車

採訪:盛浩偉

撰稿:盛浩偉

攝影:Kris Kang

圖片提供:傳影

責任編輯:溫若涵、陳芷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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