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 看電影 睡著
一群人 每件事 寂寥
他說這是高雄獨有的寂寞味道
生活百般無聊
     ——〈高雄〉

慢慢悠悠的寂寥,襯點著揮霍的時間,依玲筆下的高雄呼喚所有曾在這座城市裡晃蕩的人們,白描出屬於此地的特殊時間感。由依玲主導的樂團淺堤與高雄緊密相連,不過如同《風櫃來的人》,依玲的家庭也是從澎湖渡海移居。學齡前的她在澎湖生長,對高雄印象最深刻的只有飛機上看見的八五大廈。到高雄生活後,她則會期待台商爸爸偶爾從中國回來的日子,全家人一起搭車到高雄市區購物、在三多商圈吃牛排,也算是一家子的盛事。

中山體育場改建以前,依玲也常常陪姊姊去那裡追星:「我姊很喜歡周杰倫啊,我們要看一次演唱會都必須要跑很遠的路程,我跟我媽就會在古德曼咖啡樓上一個簡餐店等她,再一起回家。」十多年時間,體育場成了中央公園,簡餐店似乎已經不在了;蘋果日報創刊那年在大統百貨風光放上鐘麗緹裸身照,到如今紙本也已不再。

這天我們坐在公寓咖啡二樓,成功閃避高雄的酷熱。依玲口中的這些人事地景的變遷,都被她抽絲剝繭地放進歌裡,讓許多人說,淺堤的歌一聽就有海港的味道,高雄的氣味。

高雄囡仔,唱高雄的氣味

進步的城市,工業化的機器
住了世世代代的家,毋是你講拆就會使拆
天公伯阿,這咁公平
     ——〈怪手〉

以這首描寫紅毛港遷村案的歌曲〈怪手〉受到關注,淺堤的首張專輯《湯與海》充滿對高雄的在地關懷。她說,會寫出這樣的音樂,都是自然而然,「因為我在這裡長大,那時又剛好是馬英九執政、有 318 等等的社會運動,年輕人氛圍是比較憤怒的狀態。」但事實上,依玲也曾想過「政治歸政治,音樂歸音樂」,是一次大港開唱的經驗改變了她。

「那時候好像是核電的議題吵得滿兇,滅火器就在台上發表了相關言論,我當下覺得很不能接受,我喜歡的樂團怎麼能為議題代言?但那成為很大的啟發,開始漸漸思考,到後來自己也投入進去了。」她笑笑說,這好像跟體質有關,天生內建關懷基因的人,通常只欠一個契機;而沒有那份基因的人,再多勸說也不會改變。

發〈怪手〉那年她才 23 歲,歌曲在同溫層引起的注意,並沒有讓她意氣風發,反倒帶來很多懷疑。「發那首歌給我很大的衝擊,我花了很久才適應:原來喜歡淺堤的人不一定是喜歡我們的音樂,而是喜歡我們的那個形象。」依玲帶著為不公發聲的單純想法出發,卻對隨之而來的結果措手不及,如今更成熟的她思考:如果淺堤想透過音樂說的不只這些,那那些與議題無關的心情,能被接受、被喜歡嗎?

 

以音樂家自居,她不願淺堤把路走小了。依玲是身上帶著許多反省的人,感覺得出她在意自己所說的每一句話,時而沉思,字斟句酌,聊到家人時,防備才稍微卸下。

她說,把玩音樂當成職業,真的是身為老么的叛逆,「我從小就學鋼琴、跳舞,因為我是三個小孩裡最小的,最受寵、最多資源,想幹嘛就幹嘛,還沒被嚴重阻止過(笑)。」而不嚴重阻止的親子溝通劇本我們大概都聽膩了,「⋯⋯我媽就會問我要不要去考公務員。」讓我們期許世上的爸媽有天能說出更有創意的職業。

「我可以理解,也有考慮過,但覺得我個性真的不行,只好表現出我堅定的意志。開始有出國演出之後,媽媽有比較放下這件事,還跟阿嬤講我有出國!」而依玲的爸爸在幾年前過世,「對年」儀式那天,家人一起安神主牌,她也總算確認了媽媽支持她的心意。「我媽跟我爸說我的職業的時候,就說我是在做音樂的,希望他保佑我可以順利。哇,我差點淚崩。」帶著家人的祝福,她想讓高雄囡仔的草根精神走出世界。

高雄青年留不住

二十多歲的年紀,依玲身旁留在高雄發展的朋友已經不多了,看著年輕人一個個出走,她認為高雄的確是一個留不住青年的城市,她雖是當中的異數,卻也時常感到侷限。

像是近幾年來獨立音樂場景的轉變,依玲明顯感到聽眾變少,「票價都上不去,很多團排演出都不會來高雄了。這一兩年特別明顯,或許跟月光劇場收掉有關係,Live Warehouse 雖然整理得很好,但好像沒辦法聚集人群,我覺得高雄人看表演比較像出來聊天的,以前去月光會看到很多熟面孔,即使約在外面也能聽到裡面的聲音。」這種三五好友約在 live house 外自辦隔牆有耳兼啤酒大會的盛況,已然不在。

「我前陣子去新加坡,遇到一個從高雄到台北發展的藝術家,他就問我說,覺得待在高雄的優勢跟劣勢是什麼?我覺得這裡的環境是劣勢,但也成為我最大的優勢,正因為我都沒有離開這個地方,所以我有獨特的故事可以說。」她從高雄年輕人的眼光看這座城市的焦慮——一方面努力要追上台北,一方面又要長出自己的特色,「但是,我們又不知道自己好在哪裡」。

面對這座城市的集體焦慮,年輕人要走,還是要留?依玲也沒有一個答案:「我覺得,現在只能先安定下來,專心讓自己成為比較強的人,我說的強,就是你有能力給予。如果能這樣,那我覺得要留下還是離開,都沒什麼關係的。」

羨煞他人 才華洋溢
卻只把時間 留給自嘆
羨煞他人 深厚情感
卻只把空間 留給自己
     ——〈高雄〉

依玲用溫暖聲線唱著、手上吉他刷著南國味道的音符,卻誠實寫下了身處高雄,總是追不上旁人的悵然與喟嘆。她與這座城市太過貼近,沒有所謂距離帶來的美感,因此觀察更加赤裸,鞭打更加疼痛。無論最終她會不會選擇揮揮衣袖,至少此刻的她,還想為這座佈滿自己成長痕跡的城市多紀錄一點,多推動一點什麼。

逃避型依戀,來杯紅豆沙牛奶半糖

這次 BIOS 編輯部特別企劃【高雄・愛情宇宙 (*´∀`)~♥】,要來挖掘高雄在地的愛情故事,依玲自己挑選了公寓咖啡與鍾家高雄綠豆湯大王這兩個地景作為她愛の代表。她目光穿越前方的陽台,看向仁義街:「我大學快畢業那時自己搬出來,住在這條街上。之前也常常跟大學的男友來這附近,大部分發生在這條街上的事,都是我比較混亂的時刻。」

「等等的綠豆湯大王,第一次是高中時去的,那時談了一個比較檯面下的感情,我狀況不太好,伴侶就常常帶我去那裡,幫助我有食慾。但跟現在的伴侶也偶爾會去,我覺得滿有趣的,那裡曾經是一個傷心的地方,可是現在又是好的樣子。」她說自己都喝紅豆沙牛奶半糖,我擅自貼標籤,紅豆沙牛奶半糖從今天起就是依玲的愛情飲品,而依玲表示無奈。

聽依玲分享戀愛,能發現她年輕時(雖然現在還是很年輕)的經歷都不是太愉快。我們越問越覺得自己像數字週刊,但仍一邊自我譴責、一邊追問下去。

她說,可能因為自己是逃避型依戀人格吧。「我會害怕跟一個人太親密,也不只是愛情,交友方面也是,這件事滿困擾我,當一個關係發展到一定程度,我就會想要壓抑它。我就是會突然把朋友封鎖的人,是不是很賤?因為我不知道如何解決人與人之間的衝突,也沒辦法接受我在別人心裡是不完美的人。」選擇退開,以為能輕鬆了事,卻傷人也自傷。

「現在就是慢慢在處理這個逃避型的問題,幸好現在的另一半,也是能讓我安心的對象。」結果,我們就突然聊起了依戀類型:

「據說安全型的對象在一定年紀以後就會非常難找喔,因為都被挑光了。」

「蛤,什麼!那我要趕快結婚嗎(?)」

「對啊,因為魚池裡都剩下焦慮型跟逃避型的。」

「啊⋯⋯我不要⋯⋯」依玲崩潰。

當 BIOS 編輯部化身為數字週刊,也只能唯恐天下不亂。笑鬧背後,依玲正在努力面對人生課題,放下自尊心,試圖與驅動她去傷害關係的那股衝動和平共處、進而和解。說到底,愛情哪有那麼簡單,如果蓋一座摩天輪、拋幾個繡球就能了事,這世上的善男信女也就不會為情所困了。

老派約會的必要

既然在高雄談了這麼幾場戀愛,我們當然不能免俗地請依玲推薦幾個戀愛套裝行程,讓大家來自由行。她先警告我們,說自己很老派:「去愛河邊散步、電影館看電影、鹽埕區吃東西。」完全印證了她的警告呢。不過,又隨即靠推薦美食扳回一城,「帶我去小堤咖啡的話會大加分,另外我很愛吃綠川街、河川街那邊的林家汕頭麵,讚,好吃,應該是我會帶對方去。」

 

她說,高雄有個渾然天成的神奇魔力,就是金鬆,因此也特別適合談戀愛。「在這裡你會覺得好像時間很多,可能因為移動也相較不方便,從一個點到另一個點要很久,你們之間的相處也會很久。如果曖昧中一起坐摩托車,要看對方會不會幫我戴安全帽,假裝東西很多、手很忙,哈哈哈哈哈。」

好啊,既然要老派,就一起老派下去,我問,不是有男生載女生都喜歡急煞?依玲爆笑說那是下流的玩法。「機車是攻防戰,還是要先抓後面啊,然後等對方說『要不要抱我』,這要等對方說!」比賽矜持真的是萌芽中的戀情最可愛的地方了。

聊起曖昧,依玲看什麼似乎都自帶粉紅濾鏡,「真的要談戀愛,哪裡都可以啦,但高雄真的天氣比較好,不會像台北常下雨弄得很狼狽,拍照又好看(笑)。而且高雄靠海,海一定是最讚的,不會出錯。」這麼敬業推薦來高雄戀愛,難道是新一代的愛情大使?依玲與高雄的這場愛情長跑,也還是現在進行式,她要用日常,用音樂,持續小火燉煮這段關係,不疾亦不徐。

【依玲の老派愛情套裝行程】

【行程 A】坐上你的歐兜賣,手溜進你口袋

12:30 pm 午餐到鹽埕吃小吃
14:00 pm 到電影館看愛の選片
17:00 pm 愛河邊散散步 or 騎車到西子灣追夕陽

【行程 B】四輪車,跑得快

10:00 am 技擊館戶外游泳池(晨泳,陽光打下來很舒服)
12:30 pm 到旗山周邊的土雞城吃土雞
15:00 pm 月世界看風景(#注意:此景點夜間不宜靠近,因為中華美學彩色 LED 燈將被開啟)

【高雄・愛情宇宙 (*´∀`)~♥】 

有一種愛不用發大財,經營一座愛的城市,不需要(免費的)代言人。愛情不是產業,世界上還有許多無法販售的情感與自由。

BIOS monthly 高雄特企,立足愛情、放眼世界、征服宇宙——尋找這座城市真心愛過的人們,說一段自己的怦然心動。

專題統籌:溫若涵

採訪:陳芷儀 Rachel Chen

撰稿:陳芷儀 Rachel Chen

攝影:王晨熙 hellohenryboy

責任編輯:溫若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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