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發現,近來臉書牆上流傳一批「長輩圖」。但與從前不同,你熟悉的款式底圖是小橋流水、蝴蝶飛舞,現在看到的是古今中外的哲學家頭像;原本總以「認同請分享」結尾的勵志小語,如今也替換成負能量爆滿的「厭世語錄」。你揣想,又是哪個網友一時興起的惡搞之作吧,沒想到竟還發現了一個粉絲專頁。隨意瀏覽,發現此中代誌大條,若說是惡搞,這也未免太認真。

那是「厭世哲學家」,從成立到爆紅彷彿是一夕之間的事。特別的是你品味其文,想見其為人,最後卻看見你自己。因為那些話你也曾經想說,只是在這裡你發現了更多:原來曾有過的那些念頭,古今中外俱有。在西洋經典的篇章裡,在古典中國文獻中,你看見自己的倒影,只如今那雙眼睛更加熾熱。

出身中文系的厭世哲學家,帶著解讀文本的能力,進入遙遠而晦澀的著作,翻出值得思索的字句。熱烈火辣的言辭,比心靈雞湯更得你心。他不追求價值判準,但求得其啟發;他不急於證明事實,但樂於找回自我真實。甚至他認為,有時「超譯」是得到「原意」的捷徑。

厭世是一座橋樑

回首來時路,厭世哲學家坦言,一開始並沒預期這些「小眾」的東西會有如此廣大的迴響。這讓原本只想用些好笑的哏發表讀書心得的他,心境也因為數萬粉絲產生變化。興許是觀眾的存在帶來了票房壓力,讓厭世哲學家開始思考發言的責任,以及粉專存在的意義。

調適過後,他終於找到自己的節奏與步伐,回到「分享」的初衷。「當然我還是會希望圖文內容能夠令人會心一笑、能夠受歡迎,但更重要的還是必須『言之有物』。在『好笑』之餘還能夠『學到東西』,一直是這個粉絲專頁的賣點,如果只是好笑而沒有內容,那這個粉絲專頁也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就像唐捐說的,「思想中有一個厭世結構,才不會快樂得太嚴苛」,厭世哲學家認為「厭世」是他的「真實」,甚至這是大多數人的「真實」:

「其實我相信:每一個人都是很敏感的,只是大家已經習慣壓抑自己豐富的情緒了。為什麼呢?因為情緒太豐富的話,很容易暴露自己的弱點,會惹人厭煩,甚至會干擾日常生活跟工作,所以一定要壓抑它,才能讓自己專注在生活上,當一個正常人。現在人們常常會覺得心很累,就是因為這種壓抑其實是很傷元氣的事。」

上一代積極向上的人生觀有很大的問題,就像長輩圖被用毫無脈絡與理解的標語包裝,其實只是缺乏思考的鄉愿。那些所謂「成功人士」、「生命導師」的言論,在厭世哲學家看來,是真正的「反教育」。年輕人的頹廢與哀豔不受長輩理解,紛紛在如此現實的火爐裡烹煮許久,逐漸遺忘自己的模樣。

所以厭世是一道橋樑,它通往「真實」,坦承是通行證,勵志小語則被列在黑名單。厭世哲學家的貼文從不要求「客觀」,「我想,對大部分的讀者而言,客觀與否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有沒有從文章中看見你這個『人』」,唯當長輩圖的精神污染抹去了,人跟人之間才說得出真話。粉專的爆紅就是因為人們在此看見自己,也看見那些被感到的痛苦與摧折,原來全部都是真實的。

哲學的啟蒙與陷阱

敏感的心靈需要出口,地方的哲學家需要厭世。放眼古今中外,最具有創造力的寫作者,眼中的世界往往是扭曲的。所以近來「厭世」的內裡從來不是尋死的衝動(有自殺念頭,請儘快撥打自殺防治專線),而是藉由好笑,甚至可笑,來化解現實的戾氣,進而達成調適。厭世哲學家甚至認為,「厭世」是一條必經之路,因為它促使人獨立思考,並且成為一個真正自由的人。

例如過去父母、師長灌輸我們的世界觀:「政治很骯髒又很亂,不要去碰」、「學生的本分就是用功讀書,其他都不用管」、「考上好大學、好科系,以後就能過上好生活」⋯⋯,厭世哲學家認為正是這些虛假的言論,讓人們失去思考與自由。此世誠可厭,人們遂刨除表層的虛假。厭之再三,竟也厭出一番道理。

首先是這幾年的社會運動,「厭世」的人群走上街頭,是發現這世界並非長輩說的那麼美好。厭世哲學家認為「三一八學運」是這一代年輕人覺醒的契機,「一開始關心之後,就發現不得了,因為我們長期不關注政治,所以台灣的政治人物與政治體制竟然已經僵化腐敗到這種程度!從這個面向開始,大家漸漸意識到,不只是政治要改變,而是整個社會風氣都要改變,大家應該要脫離從前那種幼稚蒙昧的狀態,學會真正的思考。」

於是你發現臉書粉專、新創媒體與民間組織紛紛吹起了「哲學風」,手機訂閱的資訊也開始時不時跳出推廣哲學的資訊。厭世哲學家正面看待這個現象,興奮地說:「我們這一代終於發現不對勁了,現在是到了對這一整個體系與結構進行反省的時候了。我姑且稱這是一個『新啟蒙時代』或『新五四時期』。(剛好五四運動快要滿一百週年了!)」

然而,他也不忘提醒,「哲學就是一個陷阱」,因為精準的思考技術讓人自我膨脹,厭世哲學家自己也曾是如此。「我看過太多人,學過一點哲學之後,就變得很有批判性,開始拿著思維的利刃去解剖別人(我以前也是這樣);但實際上,思維的利刃不是要解剖別人,而是要解剖自己。如果不能拿來解剖自己,那這把利刃就會變成『自我』的武器,讓『自我』變得更加頑強。」

他甚至認為,「真理」並不存在,哲學提出的往往只是「空想」。在厭世哲學家心中,哲學的意義不在於給出終極的答案,「如果真的有『真理』,或曾經有人發現『真理』並提出『真理』,那一切哲學早就歸於一統了」。然而,哲學提出的雖然只是哲學家的一己之見,但他們的人格是真的。「我認為,對你最喜愛的哲學家最佳的致敬方式,就是不再奉行他的哲學,走出你自己的路。信仰不能得救,脫離信仰才能。」

國文課的哲學教育

問起身兼國文教師身分的他,將如何透過國文課帶學生學習哲學的思考?他坦言「台灣的課程綱要裡,沒有『哲學』這個科目,令人傻眼」,又認為「在所有課程裡,也許只有國文課最適合負擔哲學的任務,但大部分的(傳統的)國文老師的思辨能力都很差。」那麼,台灣的哲學教育前景豈不黯淡?

但你也聽過教育現場早已改革多年,「翻轉教育」、「學思達」等創新教學教法獲得不少響應,今日的國文教學已與過去不同。厭世哲學家卻認為,根本的重點不在使用什麼方法,甚至改革的第一個對象不是面對學生,而是面對自己。他說:「如果我們認為教育是要把學生培養為一個真正成熟、脫離幼稚蒙昧狀態的人,那老師本身就必須先『清醒』。」

他說保持「開放」的心胸是老師的第一個原則,因為創新的教法固然有助於提昇教學成效,但若對於自己教法過分自信,卻可能產生另一個陷阱,最後只是用另一種方式把自以為是的價值觀灌輸給學生。「大部分的學生還沒有到可以進行高層次思辨的程度,或者應該說,學生需要被好好地引導,而不是直接丟一個問題給他們,要他們想破頭,這樣只會造成反效果,讓學生更討厭思考。」

厭世哲學家雖然沒有正面回答我的提問,卻對於改革的第一步提出建議:

「停止你現在正在實踐的學思達!停止你現在正在努力補充的課外教材!停止你現在正在推廣的桌遊融入教學!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停止』,雖然學生本身也有問題,但最大的問題還是出在你──作為老師的你──身上。」

這並不是說創新教學方法是不必要的,也不是說創新是錯誤的。而是因為無論方法為何,教與學的重點始終是人,如果哲學是發現自己的真實,那麼身為教育者的老師便不能盲目,否則只能「像瞎子在帶領瞎子往前奔跑」,或者「要學生學會對腐爛的老鼠肉產生食慾」。厭世哲學家話說得沉重,但或許是熱心的教育改革者值得停下腳步思索的觀點。

人生似幻化,終當歸空無

你在厭世哲學家的粉專上看到哲學,卻也不乏歌詩甚至小說的身影,你遂好奇那雙銳利的眼睛在洞察此世可厭以外,是否也有善感的心靈?他說:「最偉大的文學作品,往往寓有深刻的哲學洞見,所以陶淵明是真正的《莊子》注釋者,而《紅樓夢》則是最震撼人心的佛典。一位真正的創作者,他本身就是辛勤的追尋者、孤獨的探索者,他的生命歷程本身就是哲學。」

「人生似幻化,終當歸空無」,這出自陶淵明〈歸園田居.其四〉的詩句,裡頭有厭世哲學家最鍾愛的意境。中學國文課總愛談陶淵明的「安貧樂道」,卻不知「衣沾不足惜,但使願無違」的超脫之後,緊接的便是前所未有的厭世。厭世哲學家說那都是生命的歷程,哲學與文學都從這裡萌生。於是你才明白,哲學與文學並不相違背。

文學中自有一份柔長,而柔長走到了極致,便翻出一層千錘百鍊的鋼鐵之心。「讀哲學著作,容易讓人鞏固自我;而讀文學作品,才能給人真正的感悟與啟發。所以最偉大的哲學著作,都是文學作品;而最偉大的文學作品,本身也是哲學著作,或者說,我們應該用讀哲學的方法來讀它,否則無以了解其偉大。」

「因為了解,所以慈悲」,或許厭世哲學家的爆紅的原因在於,許多在現實中漂浮的人終於在這裡被理解。你厭世,但你不孤單。這麼說雖有以正能量收編「厭世」之嫌,但兩者差別或許只消一個轉身。其實,厭世與慈悲有一點點的辯證,唯有真正厭世了,你才找到了自己;唯有走出了自己的人格,這世界的可厭與可愛,才真實地活在眼前。

採訪:莊勝涵

撰稿:莊勝涵

圖片提供:厭世哲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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