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被挖出來的那天,我已經比當時的他老:《沉默正義》,西班牙被失憶的暴政

作者BIOS 選片
日期02.10.2019

「你是忘記了,還是害怕想起來?」

《返校》中的反覆追問,隨著電影的現象化,成了一句擲地有聲的口號。戲劇包裝的戒嚴時期及其影響,隨著電影的熱映也衍伸出諸多討論,其中包括記憶的邏輯:經歷過白色恐怖的人為何忘記?不曾有過記憶的人又該如何「想起來」?這份記憶的擁有者究竟是誰?「想起來」的呼籲貫徹全片,卻並非所有觀眾都能共感那份因遺忘而起的驚悚。

而本屆女性影展「你的國家不是你的國家」單元中的重點之作《沉默正義》(The Silence of Others)於此時上映,很適時地打開一寸景框,讓我們內心的焦慮有了安放之地。

這部紀錄片由阿莫迪納・卡拉希多及羅伯・巴哈夫妻檔共同製作,阿莫多瓦擔任監製。歷經六年的拍攝,梳理出 1975 年西班牙獨裁者佛朗哥去世後,那些曾因極權統治而身心受損的受害者們,如何經歷這漫長的抗爭,同時也用鏡頭帶著我們凝視這些受害者們臉上的歲月痕跡,揭露出一場場關於心靈與時間的戰役。

電影開始得很平靜。年邁的瑪麗亞走過村莊,在路邊獻上一束花。肉眼辨識不出場地的特別,我們卻在她的談話中得知這裡曾是埋葬異議者的萬人坑。她的母親在她六歲時被帶走,從此沒有再回來。這輩子,她都在等政府的一個交代,不求道歉了,只求尋到母親的遺骸。單是如此,也無法如願。

如今在台灣提到轉型正義,仍有一派人持反對立場,認為往事不要再提,唯有忘記過去才能前進。而這樣的社會分歧也發生在西班牙。

佛朗哥發動政變所引發的西班牙內戰,造成數十萬人喪生,其登位後更以嚴密手段控制社會,鎮壓數以萬計的異議份子。佛朗哥的逝世讓長期籠罩西班牙的鐵盔崩裂,終於透進民主的曙光。但西班牙政府卻先後通過「遺忘協定」和《大赦法》——選擇全數忽視佛朗哥政權的暴行,不進行任何歷史調查或司法追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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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把所有痛苦都留在過去,就這麼忘了,不好嗎?遺忘協定及《大赦法》不僅限制了對內戰與獨裁時期真相的調查,受難者無法得到補償,更讓後代對這段獨裁歷史徹底無知。

你的國家不是你的國家,你的記憶也不是你的記憶。

「當有人被謀殺時,很明顯:法院必須起訴罪犯。但是,當我們談論種族屠殺或違反人道罪時,人們反而開始爭論: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們最好忘記。」

《沉默正義》中已故的人權專家卡洛斯・斯萊波伊這一番話點出核心,即是:在人權遭受侵害時,遺忘是荒謬的。

有人和當年對自己施予酷刑的警察只隔著一個街區的距離,卻只能看著他逍遙法外;也有許多母親在醫院被以「嬰兒死亡」一由偷走孩子,痛苦持續至今。本片集結了幾段個人故事的陳述與集體跨海訴訟案件,西班牙當局不受理,這些受害者們只能選擇去到他國——阿根廷發起訴訟。過程不僅要面對西班牙政府的打壓,訴訟期一年拖過一年,更要承受許多作為證人的受害者及遺屬逐漸逝去。

紀錄片記下了這有如政治驚悚片一般的曲折,更加凸顯了轉型正義的珍貴。西班牙一直到 2007 年通過《歷史記憶法》,才等到遲來的轉型正義。留有極權歷史痕跡的街道全面更名,佛朗哥銅像被拆除,同時佛朗哥政權的合法性也被重新定位,逐一追究起彼時的人權犯罪。

《沉默正義》中最震撼的瞬間,來自大型墳場被挖掘出的一幕。深不見底的墳坑重見天日,底下的骸骨一具疊一具,許多甚至支離破碎,分辨不出人形。一位老婦人等待著父親遺骨,從年輕等到老,只希望最終能和父親葬在一起。掘墳的場景中,當年的小女孩已活到超越父親死去的年紀,終於與父親的遺骨相見,說是「溫馨」或是「慶幸」都已太遲太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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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 年,佛朗哥遺骸正式「遷出」烈士谷,然而社會撕裂傷仍要經過漫長的療癒。阿莫多瓦形容這部電影是「漫長沉默後開啟對話的寶貴工具」,同樣需要這份對話契機的還有台灣。當極權對著島嶼虎視眈眈,我們帶著白色恐怖的傷痕面對香港正發生的人權危機:「被自殺」案件頻傳、警察掏真槍對著學生,開出一顆幾乎致命的子彈。香港人堅持的「五大訴求,缺一不可」,也是為了在還來得及的時候要一個正義。

若説《返校》帶出了我們對轉型正義的好奇,《沉默正義》則用現實告訴我們邁出下一步的艱難與必須。無論如何,不要遺忘普世價值,不要習慣暴力,歷史這面明鏡,要用真相來擦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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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正義》

10/05    19:10    光點華山1廳    
10/09    17:10    光點華山1廳    
10/12    16:40    光點華山2廳

#電影 #獨裁 #女性影展 #返校 #轉型正義 #沉默正義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撰稿曾勻之
圖片提供女性影展
責任編輯溫若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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