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解釋了一切——專訪(全職玩家)韓寧,跳舞、表演與無限

作者BIOS monthly
日期08.09.2020

「不知道為什麼,常常別人說我是舞者、說我是演員的時候,我都會有一種很⋯⋯怪的感覺。因為我就覺得,我不是。」

重播訪問錄音時,聽到韓寧這句話,我想起她在 Instagram 自介欄寫著「遊戲玩家」。當天忘記問為什麼,但訪談過程中,確實常聽她說自己愛玩:「大學唸牙醫系,主業也不是跳舞或表演。做這些事對我來說,真的很像在玩。」

畢業一年至今,韓寧從醫科人生脫隊,加入《返校》劇組拍戲、參與舞蹈劇場《陰性書寫 II》、與友人創作舞蹈影像作品《親親別離》、接廣告案、學舞教舞⋯⋯,在非科班的領域裡摸索打怪。「家人時不時會問我,什麼時候要回去工作?覺得我怎麼一直在玩。」

以為要抱怨,結果她自首:「是沒錯啦。這一年來,我其實就是全職在玩。」說完,笑得很坦蕩的樣子。

從老鷹的身體進入角色

也沒想過那麼多。去年剛畢業的時候,朋友告訴韓寧《返校》劇集(下稱《返校》)海選新演員,問她想不想去試鏡?「以前沒想要當演員,只覺得去試試看,沒想到就通過了海選。」進去才知道那像是一個表演工作坊,通過試鏡的人聚在一起做表演訓練、回家準備呈現,在上課的過程裡選出最後的主要角色。

「我好勝心很強,一旦被選進來,就會覺得,很想上。」玩笑語氣裡,藏著企圖心。放下其他支線工作,韓寧開始專心主攻表演。

8 月 19 號鬼門開,《返校》劇集釋出前導預告,方學姊歸來。劇本與遊戲、電影做出區隔,背景設定在 30 年後,無法轉世的鬼魂留存人間,來到九〇年代的翠華中學;老去的魏仲廷、白國鋒與中學學生,圍繞著未解的戒嚴歷史,帶出輪迴、原諒等主題。

隔天新聞發佈,韓寧與李玲葦分別飾演方芮欣、學妹劉芸香。劇照中,韓寧站在鏡像裡,搭著學妹的肩,幽婉凝視鏡外,眼神有《胭脂扣》裡梅豔芳的氣韻。

「這兩個女生之間,有很重要的連結。當時劇組就在思考,怎麼從演員當中,配對出這個組合。」她回顧當時選上的原因,「可能一方面因為氣質符合吧;也剛好,在拿到劇本的短時間內,我們對角色的理解跟劇組比較接近、而且是可以有火花的。他們有看到他們想要發展的東西。」

預告片一幕,方芮欣逆著奔跑的人群、站在禮堂走廊。肩胛後凹,胸口微挺,孤冷的姿態,來自表演訓練時的動物模仿。韓寧選擇模仿老鷹:「老鷹是比較有攻擊性的動物。但我在集體練習的過程裡,卻發現自己在這個群體之中,感受居然是脆弱的——我試圖去攻擊別人,卻沒辦法成功,那種狀態,讓我對這個角色產生很強的連結。」背負所有人的恐懼,韓寧從站姿、走路的方式開始,慢慢認識方芮欣這個角色。

劇組的表演老師王世緯,知道她對肢體的了解、掌握度高,引導她從身體入戲。「每個演員都有自己的一套方法,可能有人透過音樂、有人透過氣味。對我來說,我是透過身體的感覺控制自己的狀態。」

身體是開關:「當我在激烈運動、或者我躺著放鬆的時候,我的身體會很直接影響我的情緒。如果待會有一場重要的戲,我會刻意去動、做伏地挺身,準備好自己的狀態。」

訪問中一直說自己超級菜鳥、演戲門外漢,韓寧聊起表演方法,語氣反覆踟躕,「或許是這樣、目前我也還在摸索,之後可能會變⋯⋯」蒙昧之中又閃爍著興奮:「但當初接觸到這個方式,真的覺得好有趣!我沒有想過,身體竟然可以這樣被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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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跳舞 

拍完《返校》,韓寧發現,一些過去喜歡看的舞蹈影片,現在的她沒辦法再看完。「吸引我的東西慢慢在改變。」接觸表演訓練,讓她回過頭思考平常跳的舞。從過去純粹的肢體動作、發展身體結構,到近期,她更喜歡會說故事的舞蹈。「我開始想要用一種轉換過、而且有趣的方式去講述一個觀點,讓其他人都能產生共感。」

她舉例電影裡的舞蹈片段:奉俊昊《非常母親》的結尾,針灸後的母親在巴士上起舞;或者《兔嘲男孩》最後,Jojo 跟 Elsa 自由的搖擺。「這些畫面為什麼吸引人?絕對不是因為他們跳得多好看,而是在劇情發展下,角色走到這個處境,他能說什麼台詞?那種情緒說不出口,但跳舞就解釋了一切。這件事情讓我覺得非常迷人。」

她不斷思考舞蹈的可能性。近年常與臺北室外街舞的友人拍攝「#那些該跳舞的地方」舞蹈影片,在公園、飛機巷、市場、夾娃娃機店等「奇奇怪怪的地方」跳舞,讓舞蹈進入生活。「剛開始其實沒什麼原因,我們覺得公園比較涼、有軟的墊子,就在那邊練舞;覺得餓了就去夜市吃東西,看到夾娃娃機店覺得好美,欠拍,就會有人放音樂跳舞,有人幫忙拍。」

不同空間有各自的留白,考驗著舞者如何以舞蹈填滿它。「這件事情讓我們永遠玩不膩,是因為每個環境都不一樣。像是這個咖啡店二樓,有桌子、椅子,旁邊有窗戶,妳怎麼跟這個空間互動?現在我每到一個地方,都有點反射性地開始想這件事情。」

〈龍泉深海魚湯〉侷促幽暗的市場、〈飛機巷〉空曠明亮的天際、〈every single thing〉MV 的公園長椅,時不時入鏡出鏡的路人⋯⋯,都成為舞蹈表演的一部份,舞蹈也成為街景的一部份。今年投給兩廳院「不(只)在劇場」徵件計劃的《何不跳個舞》裡,她與另一位女舞者呂莛用彩色豆子玩象棋。狹窄的餐桌上,只有三十五顆豆子, 兩只碗。兩人移動豆子位置、將豆子放進碗裡,到最後隔著桌子爭執拉扯,寥寥的物件元素,卻能變化出豐富的節奏層次。當舞者走下舞台、打開表演空間,舞蹈也因此不再只是舞蹈。

是一種直覺

跳舞也好、拍戲也好,表演的欲望似乎一直種在韓寧體內。「訪綱裡問到高中時候為什麼加入熱舞社?其實我真的想不起來。以前也不太有學過跳舞,但我就是覺得我要進熱舞社,」她看著手中的飲料,「就像我現在想喝這個。是一種直覺。」

直覺跟選擇,計劃與不計劃,在韓寧的路徑上變得難以定義。她的表演經歷,從最初參加街舞成果展,到後來接觸舞蹈劇場,在藝穗節、皮塔製料演出,再到近幾年被舞蹈影像吸引。她像一株陽光植物,用直覺找成長方向:「我對什麼領域、風格有興趣,就會往那個方向去學、認識那個方面的人,然後得到表演機會⋯⋯。好像一直都是這樣迂迂迴迴的過程,很少在一個地方、跟固定的老師長時間學習。」

既非科班演員,也不是典型舞者,「如果可以講,我覺得自己就是表演者吧;或者,這個職業可能可以被統稱為『身體工作者』。」

沒有固定的前輩跟資源,韓寧的表演機緣,常常來自隨興跟玩性。跟友人在公園練舞,播著 homeshake 的〈Goodnight〉上傳到 Instagram、hashtag 樂團,對方就請她們拍了〈every single thing〉的 MV;積木影像的導演蕭雅全,在黃俊團拍的一支黑白 MV〈電豬〉裡看見韓寧,喜歡她身上的舞蹈特質,邀請她拍了來一客「微溫劇場」。演出那幾支三五百萬觀看人次的廣告時,韓寧甚至沒有任何演戲經驗:「當時覺得跟這個導演合作會很有趣,就接這個案子。」

今年她開始創作的舞蹈影像《親親別離》,也有奇幻的機運與緣份。

時間回到今年初,韓寧剛結束舞蹈劇場《陰性書寫 II》演出。一位日本策展人喜歡她的表演,找了另一位台灣影像創作者 Shantel,表示願意出資,讓兩人共同創作一個作品:「其實我到現在都沒見過那位日本人,但當時留下一個很 free、很 open 的開端。」

剛好韓寧曾經在柏林借宿 Shantel 的公寓。神祕日本人牽線之下,韓寧與 Shantel 約出去聊天。「兩個人以前也沒有深入討論過創作,聊一聊突然就很有火花。也呼應到我剛剛說,想做有故事性的舞蹈⋯⋯」她還原當時天雷勾動地火:「我們有一種強烈的感覺,想要現在就來做這件事。」她的目光作鏡頭,她的身體作風景。

妳丟下什麼,又記得什麼?

《親親別離》孵化自兩人相近的生活狀態。當時韓寧畢業不久、正重新佈置自己的房間;Shantel 從柏林返台,要在家裡整理出一間工作室,正好交會在人生再啟程處。兩人談起斷捨離之難:「我們會丟掉什麼事物、留下什麼事物?有些東西妳雖然丟掉了,但會一直記得它;有些東西妳塞到床底留了下來,但可能妳根本已經把它忘掉。」

「為了丟一個東西,我可以哭一整個晚上。像是之前剪掉長髮,我也哭了超久。」思考著生命中揮之不去的事物,韓寧開始將抽象情感編入舞蹈。

目前《親親別離》的釋出片段,是投給兩廳院徵件計劃的剪輯版本。影片裡,韓寧在雜亂幽暗的家屋裡穿衣、收拾、喝湯。肢體的舞動,像是背負,又像甩脫,富有趣味性與實驗性。古早魔幻的場景,取自韓寧阿嬤家,「阿嬤家裡超級亂,東西從來不丟,20 年前的東西應該都還在。同一種叉子,家裡可以找到 20 支一樣的。」

著迷於屋子放任的歷史,韓寧從小就許願,將來要拍攝記錄下阿嬤家的樣子。「其實也不知道要拍什麼,但,就一直有這種感覺。」

去年,韓寧的阿公與阿伯相繼去世,阿嬤變成家中的女性長輩。在每週的拜訪中,韓寧看見空間內的轉變:「我們家滿傳統的。以前大家圍著一個圓桌吃飯,阿公一講話,旁邊的人就叮叮叮地敲餐具,提醒大家安靜、聽阿公說話。阿公走了以後,坐在主位的人變成阿嬤。她講話之前,大家也是叮叮叮地敲餐具,反而阿嬤自己不好意思,直說哎呀不要聽我講話啦、阿嬤不會講話。」久而久之,多年來的習慣就這樣消失了。

習慣改變,不變的是家裡混亂的雜物。家人走後,阿嬤從來不丟阿公阿伯的東西,「雖然她一直都是很樂觀的樣子、講話很好笑。但妳看得出來,阿嬤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去想念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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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件連繫情感,20 支叉子可能承載著 20 種牽掛。斷捨離反映在囤積的傢俱、變遷的人事;家屋的場域,也讓創作者延伸去思考人生被加諸的身份與價值:「妳是韓家的小孩、妳是妳父母的女兒、妳作為生理女性⋯⋯這些事情都是無法被改變的。」身上的大墊肩粉紅外套、桌上一鍋紅豆湯,飯桌後方的「良母楷模」賀聯,種種意象都流轉著傳統女性的框架束縛。

「一開始編舞、拍攝的時候,沒有特別感覺到當中的女性敘事。但看著後製完成的影片,我自己的感受非常強烈。」

影片裡有許多巧思的細節,是在拍攝當下無心玩出的火花。飯桌的場景,一旁的電視兀自播放 CNN 的肺炎疫情新聞:「原本也沒有預計要讓它播,後來有個直覺,覺得應該把電視打開。也剛好拍攝當時三月,是疫情越來越惡化的時候,透過新聞畫面,點出這是一部疫情時期的作品。」

關於賀聯與後製,其實還有一則好笑的插曲。在「良母楷模」一旁,另一幅賀聯寫著大大的「壽」字。「那個壽是蔡英文送的。」聽得我們全部嚇歪,來頭好大的壽。總統蔡英文致贈,小小的字寫在角落。後來影片拍完、寄去日本後製時,工作團隊裡一名台灣人火眼金睛發現,擔心影片有政治因素,結果導致後製工作延宕,一個多月沒有回音。「我們一直等!想說怎麼那麼久?」後來聯繫詢問,確保創作理念不涉政治,作品才順利完成。坎坷之後,終於福壽雙全。

畢業之後,非科班一年級

完整版 5 分鐘的《親親別離》舞蹈影像目前等待正式上線。談起第一部創作,韓寧掩不住喜悅,每個字都講得用力:「一開始只是想,做了也沒什麼損失,就去做做看。沒想到最後的成果,我現在非常喜歡。」

「我覺得在這個時刻,2020 年、阿公走了以後一年、我二十五歲的這一年,有記錄到這些事情,真的好開心。我從來沒有感覺這麼踏實跟開心過。」像流浪者找到原鄉,興趣一直游移的她,終於曉得跳舞的意義,將舞蹈跟家人、跟自己的生命結合:「阿嬤雖然眼睛不好,但她大概知道我有在她家裡拍攝⋯⋯我有把這些對我來說重要的東西記錄下來。」

茁壯的一年,她對自己要求更高,在遊戲裡破關進擊。面對廣告、舞蹈案子時,她更傾向接下那些願意讓她參與創作、編舞的工作機會。今年初她為香奈兒拍的兩支春夏廣告,「導演很敢玩!我丟什麼想法他都覺得 ok,不會擔心很怪。也因為香奈兒給我們很大的空間,讓我們能在要求內做出更多嘗試。」普遍保守的廣告生態裡,她大膽找出更多可能性,也挑戰著別人眼中,她只能是漂亮的形象。

跳舞路上修行近十年,她持續給予自己更多身體訓練。「表演真的是一門功夫,需要不斷學習、練習,那些技巧是不斷累積的。我也不是科班出身、底子不札實。像現在,很多翻的動作我都還做不好。」別人一下就會的動作,她花一年的時間慢慢雕磨。

如果重新選擇,會想去讀舞蹈相關科系嗎?「不會。」她回答很快。

「我想,非科班還是有它的優勢吧,比較容易變成一張白紙。可能妳對這個領域的認識不夠深,沒有一套既定的思考方式,常常可以想歪,比較能有一些新的 idea。」

回首自己讀牙醫系,韓寧從高中大學一路讀大體解剖、生物細胞,興趣也在一次次早八課堂中消磨。大學時想著玩,如今她說,其實自己並不排斥牙醫的工作,未來可能回去執業:「先給自己三年的時間試試看吧。我也想知道,當我把全部時間投入在這些工作裡,我還能開心地玩嗎?我會不會渴望另一種平衡?我還不知道,但至少現在我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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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返校》新手村演戲練功,在公園、市場翻玩舞蹈,在《親親別離》用記憶與想像搭建起自己的創作,最近的她,開始玩起聲音課。問她是因為演員需要發聲訓練嗎?「一部份是,不過我也滿想試試看演音樂劇的。」曾經看過韓寧唱歌的影片,我說她唱歌好好聽,她卻一臉不可置信:

「真的嗎!其實我一直不太敢唱歌⋯⋯」

也像去年剛畢業的她?當時她還覺得自己不會演戲。

#演員 #舞蹈 #返校 #韓寧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採訪馬揚異
撰稿馬揚異
攝影蔡詩凡
責任編輯李姿穎 Abby L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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