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媚俗,但得有人為重要的事裹上糖衣:專訪《記者真心話》方君竹|封面故事 2020 輯五

作者BIOS monthly
日期24.09.2020

他是個信仰哈利波特世界觀的男孩:愛,勇敢,真誠,最終會戰勝一切。與其說是天真,不如說是種祈願,他祈願能一直保守自己的心。方君竹秀出手機裡的哈利波特電影原聲帶歌單,「我剛剛來的路上就在聽。」然後小男孩般地笑了,右臉頰擠出深深的酒窩。

去年五月,這個乳臭未乾的研究生,在公視實習期間推出《記者真心話》系列影片,瞬間在網路上爆紅。鏡頭裡,他直指台灣媒體長期的結構問題,點名財團、紅媒,也直指口嫌體正直的閱聽眾,其中〈台灣觀眾如何被媒體出賣?「媒體洗腦」完全破解!紅色滲透是啥?〉這支影片,甚至突破百萬人次點閱,讓《中國時報》以頭版標題「公廣集團染綠」來向他致敬。

不像影片中咄咄逼人,君竹在講到自己時,習慣反覆檢討說出口的話,甚至自認害怕鏡頭:「我其實不是很擅長面對鏡頭,只因為是自己在新聞所的攝影棚錄,才沒那麼害怕。應該可以感覺到我本人跟鏡頭前差滿多的吧?我不是個很有自信、很幽默的人,我很無聊。」自稱是無聊的人,他努力練習展演自己,在家先唸過好幾次腳本,確認哪一段要加大力道、哪一段要靠近鏡頭。

那,到底為什麼想做這件事?他講出來的話,會讓所有已經不再深信哈利波特的人汗顏:「媒體改革是我的志業,媒體素養推廣也是我的志業,我很想,我很不顧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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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我想來點⋯⋯糖衣良藥

我們約訪君竹時,他的回信很可愛:「我的佈線經驗不是很豐富,比起做新聞,我做比較多的是知識轉譯,翻成白話就是在拾人牙慧跟科普。我很菜,有點名氣僅此而已。如果希望找更專業資深的記者,請一定要自在。」若以傳統對記者要站在歷史第一線的定義,君竹的確不算是個記者,而他對自己角色的定義,大概是位製藥者:

「我們現在的資訊有兩種:苦口良藥、糖衣毒藥,但我想要做的是糖衣良藥,做這個會讓你裡外不是人。做苦口良藥的人會覺得,矮額,你裹糖衣耶;吃慣糖衣毒藥的人會覺得,你骨子裡有藥,還是太苦了。」

製造糖衣良藥,豬八戒照鏡子。對新聞圈的人而言,媒體素養是基本到不行的常識,把這件事拿出來嘴得頭頭是道,大概就像工程師說會寫 HTML、計程車司機說會路邊停車一樣恥,臉皮不夠厚者勿試。

「所以,看起來我好像有成功,但其實在很多前輩眼中我是不受歡迎的,新聞學教的是苦口良藥,新聞就是要純淨。他們會覺得,你一定是作品不夠優質,才會需要走網紅路線,走這些聲光效果。你講這些東西誰不知道?大家早就知道了啊。」有公司前輩對他嗤之以鼻,也有資深記者在臉書上發了千字文批評他的作法。

最讓君竹痛苦的,不會是親共媒體的那片罵聲,而是這些理應與他站在同一陣線、想支持好新聞的人的批判。不過,他心裡也很清楚,這些人並不是他所設定的受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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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大新聞所圖書室裡有學長姊的畢業論文、報章雜誌、媒體相關的學術用書⋯⋯不過常常沒什麼人。君竹常在此工作、放鬆,偶爾採訪、拍攝也約這裡。今天是一個轉換身份被採訪的狀態,我們逼他玩起休閒時會玩的手遊。

「我花了很多時間去釐清我的 TA 是誰,像我弟弟就是我的 TA,他每天只會看一堆垃圾影片,躺在床上像一坨爛肉。」兄弟倆感情很好,弟弟總是第一個看過君竹影片腳本的人,「我都會要求他,欸,幫我以最軟爛、最自然、最政治不正確的狀態,告訴我你看到哪裡最想關掉?你覺得這部影片在表達什麼?」

這樣反覆修正的過程常讓他心很累、琢磨良久,「所以我百分之九十的心力是花在當一個 entertainer,把無聊的論述變得很有趣、讓別人可以看得懂。批評我的前輩可能沒想過,比起純淨新聞,裹糖衣還要多一道工,而且還會顯得很低俗、媚俗。但我覺得還是要有人做這件事啊,不然只怕進步的人越來越進步,保守的人越來越保守,沒有辦法對話。」

記者,一份被低估的工作

事實上,過去的君竹,或許也會是《記者真心話》的受眾。大學時他讀的是政大企管系,商學院那種捨我其誰、英雄主義式的教育在他身上作用。

一次,學校邀請了台視主播林益如來演講,QA 時君竹沾沾自喜地替她洗臉:「我問她,為什麼電視台都要播那種腥羶色新聞?到底有什麼好報的?我的態度非常不友善。後來進入新聞業,才知道很多記者其實好無辜喔,這是一份被低估的工作。」這件事成為君竹心上一根小小的刺,他還沒機會向林益如道歉。

君竹轉做新聞的路程,起頭也並不太謙卑。大四時,他深感自己無法融入企管系的功利氛圍,對未來感到迷惘,便起意前往歐洲當交換學生,「我去德國打工換宿,認識了一個農夫,他唸了四個學位,包括心理、法律、農業等等,都是很好的大學,但他最終決定成為一個農夫。這件事給我兩個啟示,第一個是,不用按照世俗的眼光過生活;第二個是,原來找不到自己想幹嘛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後來,農夫甚至和君竹同期前往打工的韓國女生結婚了。

「那對我震撼還滿大的,他們都是四十多歲的人了,隨性地結了婚,生了孩子,幸福定居葡萄牙。我覺得商學院是很優秀也是很可憐的一群人,我們得到很多世俗認可的眼光,可是同時也忘記問自己想要的是什麼。在歐洲那半年,我跑了十幾個國家,種種歐洲人的生活方式開了我的眼界。」回台後,他便決定報考台大新聞所,但他說,當時新聞其實是他很自利的選擇。

「我只是覺得台灣人好狹隘、好笨,為什麼只有從商才是好?我想挑戰這個東西,抱持著高高在上、想教育台灣人的心態。另外就是覺得坐在辦公室很無聊、浪費生命,不是我想過的生活,對我來講精神報酬比物質報酬更重要。但當時想做記者,都是出於一些自利的原因。」

直到後來,與他生命經驗切身相關的題目出現了。新聞不再是自利的工具,而是開展利他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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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平教育,沒有不推動的理由

就讀新聞所,讓他有機會接觸各類議題,「我做了很多題目,但尤其是在性平教育上,我看到自己跟這個題目的深刻連結,我發自內心地在意這個題目。我為了它腦袋一直在轉,每天幾乎是帶著論述入睡,有半年是這樣過的。」君竹手緊握拳,彷彿又回到了當時急欲改變現況的亢奮。有時腦中浮現幼時的自己,和更多更多:

「我遇到小朋友就會腦波弱,會自己腦補一些被霸凌的畫面,就會很難過。」他提到小孩子時忍不住露出姨母笑,或許因為自己也曾是個想要被保護的孩子:「我小時候被霸凌過,因為跟班上風雲人物喜歡的女生很好,就被排擠了,我知道那樣很不好過。」異性戀霸權下,男生跟女生好,必然與情慾有關,君竹切身明白這種必然可能帶來的疼痛。

他長成了一個看《奇蹟男孩》會哭得唏哩嘩啦的,細膩的男孩。如果性平教育能讓孩子少受一點傷,哪有不推動的理由?

「不管就理性或感性上,性平這件事,我完全站得住腳。因為不管是同性戀還是異性戀,這個框架都是一種綁架,你有沒有察覺到而已。如果大家能變得更快樂,何樂而不為?意識到這件事時,做報導就不是為了我自己了,而是我發自內心希望看到台灣改變、因為我的報導有點不一樣,變成更謙卑的心理。」

因著這樣的心情,他在碩一下花了一、兩個月寫文章談論性平教育,也順利在《報導者》投書刊登「同志教育」教了變同志?下一代值得什麼樣的性別觀?〉。「那對我來說是個自我肯定,登上新聞界的殿堂。」半年之後,同婚公投結果出爐,同溫層效應的殘忍現實直面而來,他才領悟:報導要能發生改變,需要有人潛入另一種 TA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他決心要向異溫層傳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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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總在自問,這樣真的好嗎?「不斷自我懷疑,所以你不會覺得自己得到的答案是答案、不會覺得自己可以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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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位時代,記者們也回頭學習,如何從形式上開始放手,與設計師、網站工程師協作:「每個人都有專業本位,但若 ego 都小一點⋯⋯」

一個纖細敏感的男孩,一個驕傲的媽寶

我如姊姊般心疼他這樣纖細的心,如何抵禦異溫層的寒冷,以及部份同溫層的不諒解。他說了柏拉圖的這句話:Be kind, for everyone you meet is fighting a hard battle.「一個人再怎麼邪惡,可能都有自己的難關要過,我會幫所有人去腦補這樣的苦衷。」去愛你的敵人,去愛討厭你的人,這有點違反人性的作法,是君竹給自己的練習。

為了靜心,他每天打坐半小時到一小時:「我是個內心住了老人的年輕人,早上很早起來,而且我不喝酒、不上夜店。我沒有覺得這樣比較優越,純粹就是我不喜歡這些事情。」我沒有比較優越,專訪中他不斷重複著這句話。

「我覺得優越感來自深層的自卑,我常反覆問自己,你在優越什麼?你在沒自信什麼?這慢慢地會讓我變柔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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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新聞所不遠的米粉湯,是君竹平日常去吃飯的地方。

他說,他曾討厭自己身上裝了太多敏感的天線,接收到太多情緒,想把天線都拔掉。但這些年他漸漸接受了自己的模樣,甚至覺得天線又多了幾根,卻也還承受得住。

「同時,我也覺得自己很幸運,我誕生在一個幸福的家庭,讓我變成一個有愛的人。雖然我在經濟上很獨立,但我是一個媽寶,每天早上起床看到我媽在做早餐,我都會去環抱她。」君竹做出熊抱的手勢,頭歪向一邊,享受貌。他說,爸媽一開始並不支持他當記者,但自從在公視有點小小成績後,他們就被圈粉,成為他最強的啦啦隊。

「我上次發片已經一陣子了,但我打開我媽的 YouTube,搜尋結果第一條還是『記者真心話』,代表她最近才搜過。我爸爸還會關注輿情,去看影片下的留言,說你看這裡有人護航喔,或是怎麼觀看次數變少了。」這種家庭,未免太閃了吧。

我作橋樑,你們就往前衝吧

在做出《記者真心話》後,君竹沒有因此滿足。訪問到一半,他突然如直銷人員般端出筆電,打開上百頁的 PPT 簡報,那是他的媒體素養演講材料,資料整理、設計排版,一頁頁都是親手做的,這種程度,沒有愛怎麽辦得到?一年多來,他四處接演講,從學校到企業,就是想讓更多人了解媒體改革何以重要。

「我覺得世界上有兩種記者,一種很像我以前的樣子,對很多事情都有好奇,想要體驗、有旺盛的求知慾;另外一種是用媒體來搞社運的人,他的議題關懷可能沒那麼全面,就是那特定幾個,他化身成記者,披上中立客觀的外衣,深入敵營,透過對立的論述來反思自己的信仰。」他說:「我覺得我慢慢變成第二種記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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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認不是媒體中的菁英份子,結合商學院的行銷技巧和社科學院的社會關懷,進行公共議題的轉譯,才是他真正擅長的事情。「我覺得媒體可以這樣分工,有一群人很厲害專精,比如說《端傳媒》、《報導者》;也有很劣質的媒體,阿貓阿狗、腥羶色。但我們缺少了中間的橋樑,我想作這個橋樑。好的媒體,你們就往前衝吧,去挖掘更多議題、進步價值出來,我來負責轉譯,因為社會需要一起前進,不能只有前面的人跑那麼快,有一群人落後了,就說他們是反智、腦殘。」他捲起袖子,弄髒雙手,為自己相信的價值。

媒體價值持續面臨挑戰的時代,他相信公共媒體的力量,因而碩士論文也著重討論公視還有沒有可以檢討的地方?他開自己玩笑:「反正我很多時候都先衝了再說,也不知道後續會有什麼影響。也許我罵了紅媒、罵了商業媒體,接下來還要罵公共媒體,未來工作機會直接減半欸,電視台全都去不了。」即便如此,他仍想要好好利用自己的幸運,還不用養家,也沒有一定要結婚、生小孩,更沒有覺得人生一定要活成什麼樣子:「該做就做,沒有包袱就是我的優勢、什麼都可以試試就是我的強項,我會好好把握,因為未來包袱只會越來越多。」

聊到這裡,突然覺得自己置身熱血高校漫畫。我問君竹,是否曾擔心這樣的熱血消退?「其實,這半年來,真的有消退一點點。但我還是很相信真心,而且我會想要繼續守護這個東西。今天的對話讓我覺得,那些閒言閒語也沒那麼重要啦,又恢復一點點了。」我好像又重新相信哈利波特了。衝了吧,君竹,一起打倒佛地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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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君竹的新聞推薦讀】

血是怎麼冷卻的:一個隨機殺人犯的世界/端傳媒
是我企管系時看到的,算是顛覆我過去對善惡二元對立的想像,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做「立體」地看待一件事情。也算是為我未來「可惡之人必有可憐之處」的世界觀種下種子,讓我同理別人的痛苦。

黃哲翰:數位利維坦君臨的前夕/端傳媒
這篇評論,讓我看到演算法怎麼樣分裂社會、威脅民主,讓人類變得越來越玻璃心,成為假新聞的溫床。《記者真心話2.0》我就想要來罵社群媒體。

VOX(YouTube)
讓我明白,原來在資訊爆炸的時代,公共議題經過妥善包裝,新聞人還是有機會和網紅競爭的,讓我有更信心地為公共議題爭取話語權。

#公視 #新聞 #新媒體 #方君竹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封面統籌溫若涵
視覺統籌潘怡帆 Crystal Pan
採訪陳芷儀 Rachel Chen
撰稿陳芷儀 Rachel Chen
攝影潘怡帆 Crystal Pan
攝影助理洪以樺 Chair Hong
責任編輯溫若涵、李姿穎 Abby L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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