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台各自狂放的改裝車,專訪樂團 COLD DEW:「做這種曲風,有人聽就不錯了」

作者BIOS monthly
日期15.07.2021

可能因為爬山

2021 年 4 月 18 日,第四屆「意識不能招待所」,這系列由野花惹吵主辦,主打後搖、瞪鞋、迷幻等另類曲風的中型音樂節,在台北延聲音樂工作室繼續第二天的節目。在開場一首四分鐘無人聲的〈舊時〉、以 A 段繁複變速勾人心魄的〈山地情歌〉之後,COLD DEW 的貝斯手蔡瑀晟終於開口。

「嗨,大家好,我們是 COLD DEW。」他說,「他是主唱林哲安,然後我是貝斯手蔡瑀晟,然後他是吉他手吳征峻,然後他是鼓手吳征鴻。」然後、然後,不知是刻意還是真有種討喜的木訥,然而台下顯然捧場——「講得好!」有聽眾大喊。林哲安隨口接了句:「啊不然你順便講一下大家的職業?」蔡瑀晟竟真的介紹了起來:我還是學生、征峻是吉他老師、哲安是教科書編輯、征鴻最近考上研究所了⋯⋯

COLD DEW,意識不能招待所

2021 年 4 月 18 日,意識不能招待所演出現場。

COLD DEW,意識不能招待所

意識不能招待所演出現場觀眾。

聽眾迴響越來越熱烈,彷彿真的對他們的職業興味盎然。事實或許是底下的人都知道這場接下來沒有 talking 了——成團以來,COLD DEW 不會講話這件事出了名,甚至當傷心欲絕吉他手官靖剛聽見他們演出,讚許之餘給他們的建議是「你們的歌不錯,但建議歌與歌之間加一些底噪做串接」。

他們心想也好,反正不擅長說話,索性採納建議,一場 set 八首歌,往往聽起來像兩首或一首長長的歌。曲與曲之間,偶爾是吉他手捕捉效果器的殘響,偶爾是延續上一首歌的澎湃音牆;有時也用極戲劇化的演奏音量或樂句做出劇烈對比,十足撩撥情緒。而如〈山地情歌〉那樣花俏的多段變速,則讓現場聽眾驚喜於樂手以絕佳默契所擦出的靈光。

噪音、串接、戲劇性極強的編曲,往後成為 COLD DEW 定番。「串接這件事情已經做到有點走火入魔,那時練團三分之二時間在練這個。」採訪時,林哲安笑說。

正如幾乎所有樂團的聽眾,COLD DEW 的歌迷當然也有儀式,比方〈六神無主〉這首歌必然是一整場 set 的最後一曲,比方〈海邊〉器樂時的衝撞;更深入一點的聽眾,可能會曉得四個團員聽表演時其實反而都是不衝撞的那種人。但假如只光聽音樂,人們不會知道被視為 COLD DEW 樂團特徵幾個要素,究其緣由其實都和串接歌曲這回事一樣隨性。「像細碎的吉他 delay 聲響這件事,其實我記得是因為早期做〈海邊〉現場,開頭有一大 part 是林哲安自彈自唱,我就覺得我不要在台上沒事幹,那就加一些。」吳征峻說。

COLD DEW

COLD DEW 主唱林哲安(左起)、吉他手吳征峻、貝斯手蔡瑀晟、鼓手吳征鴻。

弟弟吳征鴻的鼓也是這樣來的:「啊變速這件事,其實是哲安做歌的時候又在和我們講畫面了,說現在要進入一個地方這樣子。啊我就想說,進入一個地方的感覺,應該就是變速吧?」

當我問老用一句畫面帶過所有做歌想法的林哲安,為何他的歌詞從早年個人時期創作的社畜生活牢騷,轉變為「阿~阿~阿~變成一朵雲」的朦朧詩派,他長長地嗯了一聲,說:「可能,是因為這幾年開始爬山的緣故吧?」

有點玄,更玄的是這個樂團留下的軌跡:沒有一夕爆紅,沒有可供討論的明確議題性,原只一口飯一口茶地上著演出的 COLD DEW,光靠著樂迷之間口耳相傳、招引各大舞台注目。2020 年,他們跑了 26 場表演,意思是平均每兩週就能在島嶼某處看見四人,演奏著他們酒精濃度 9.9% 的音樂。

就像下班後要追劇

有人以迷幻稱其曲風,但 COLD DEW 並沒有大比例的電子合成器聲響與脫離器樂的扭曲音色,也並未從聽覺試圖再現使用迷幻藥後的心靈狀態。不過,聆聽 COLD DEW,確實會有一種霧濛的感覺。比起大麻抽嗨,那聽感更接近灌下幾瓶老台啤,微茫的你,遠遠聽見彷彿來自兒時的親切旋律,而不是七彩形變的幻覺。

COLD DEW,大噪音復興運動 1st

2020 年 11 月 28 日,大噪音復興運動 1st 演出現場。(下二同)

COLD DEW,大噪音復興運動 1st
COLD DEW,大噪音復興運動 1st

從一開始,COLD DEW 就不是那種有藍圖的樂團。最初的兩名團員林哲安和吳征峻,在如今已歇業的華山阿帕練團室初次相遇之後,過了一年才約出來再見。

「我坐練團室櫃檯看,通常那種只有兩個樂手走進來的團,都是小清新,啊不然就電子、Hip-Hop 的組合,」吳征峻回想自己在華山阿帕打工的那段日子,會特別想留心的往往是後搖、瞪鞋、爵士團,「但這兩個人從練團室傳出來的聲音不太一樣。我去偷聽,聲音也不是 Hip-Hop 那種 beat,覺得滿有趣的。他們練完我就去幫他們收器材啊,趁機聊一下這樣。」

那時的林哲安,正率曾經參與另一個樂團「新墨鏡」的貝斯手旺旺錄製個人作品《TUMOR》。這張小型作品收錄的四首歌,難以辨識出如今 COLD DEW 樂曲的形狀,林哲安自己也坦承《TUMOR》時期的創作幾乎沒有帶給後來作品什麼啟發。「我當時真的超愛 Elliott Smith,他的歌詞、那種呢喃的唱法,實在是太令我著迷了。」以致敬 Elliott Smith 作為初衷,林哲安的唱腔在《TUMOR》中清淺細密,與作為 COLD DEW 主唱的滄桑氣口差異甚大。但其實,現在的林哲安用的才是更接近自己的、所謂他心目中故鄉「高雄人的」腔調。

他聽 Daniel Johnston、Loving、Teen Suicide、Elan Noon,偏愛這些音樂的 Lo-Fi 聲響,以及其後粗糙原始的製作手法。《TUMOR》索性就在練團室裡錄音,成就了作品中的氤氳與詭氣。是這樣的聲音吸引了吳征峻的耳朵。

當時的吳征峻,正好在剛退伍的人生空檔。不過,他和相差六歲弟弟的樂團夢早在國小就伏了筆:哥哥國小拿家裡的吉他亂彈,弟弟就拿塑膠棒打家裡的沙發;沙發壞了兩組之後,高中熱音社的哥哥有次帶弟弟一起練團,發現弟弟天份不錯,家裡終於添購電子鼓,或許也因為爸媽終於受不了?「沙發是真的被我打破,剛好媽會做手工藝,就拿花布縫上去,所以我們家的沙發看起來都超奇怪,一塊一塊的。」

弟弟後來也加入熱音社,但樂團總是缺幾個樂手玩不起來。兄弟倆曾經一起 jam,也沒有特別錄下來,只當作練習,就這樣逸散在空氣與時間裡。

林哲安約吳征峻出來見面時,吳征鴻和蔡瑀晟都才大一。蔡瑀晟說當時唸的科系「是因為高中老師瞧不起我不會唸書,咬牙硬考上的」,讀了一年便決定休學。受邀組團,對吳氏兄弟是圓夢,對蔡瑀晟是人生出路的定心針,而對林哲安而言,是在自己一個人做的音樂中看到了極限。

「粗糙原始的東西雖然很好玩,但以我個人來說,玩這些東西久了,還是想要找人一起創造更進一步的複雜內容。更有脈絡、更有細節。」

除此之外,還真就沒有別的想法。吳征峻只聽林哲安說一句要玩 full band,就答應了:「我覺得生活裡還是要玩團,就像下班後要追劇一樣。」

而林哲安為什麼在茫茫人海中找上只說過一次話的吳征峻,「不知道欸,那個時候一想組團的事,就想到和他在華山阿帕的那次聊天。」

至於那晚收器材時到底開了什麼話題,以至於一年後對方仍念念不忘,兩位事主吳征峻和林哲安居然都忘了。

比方說,五〇年代的西門町

不像林哲安聽低傳真、噪音、龐克啟蒙,吳征峻的第一張心愛專輯,是金門王和李炳輝的《流浪到淡水》。

帶有民謠風情的吉他,至今仍是吳征峻的心頭好。「那個從小聽到現在,我對吉他的聲響的標誌印象就是那張專輯,和弦很簡單,就 C chord ,可是哇,彈下去那個感覺⋯⋯」在他身旁,吳征鴻一邊敲打沙發,一邊播放的是伍佰《真世界》巡迴演唱會 DVD。也就不難想像兄弟倆私下 jam 時玩的是 Blues。

一首 COLD DEW 歌曲的誕生,首先由林哲安完成詞曲創作,見面時彈唱給樂手們聽幾遍,然後就進入近乎通靈的做歌階段:

「做〈舊時〉的時候,林哲安跟我說,你就給我一個五〇年代西門町的感覺⋯⋯」吳征峻說,「我想說,我是要去找張哲生的影片來看是不是?」

玄之又玄,但過程竟然意外暢通。「還是弄得出來啦。他說五〇年代的西門町,我可能就知道說不要用太多藍調的、聽起來太西方的聲響。」

吳征鴻的理解更為單純,恰如他的鼓聲直截,「如果他說他像雲,我就不會打龐克的節奏嘛!」

蔡瑀晟開始聽樂團創作的時間最晚。小學時因身材高大被拉去彈管弦樂團的 Double Bass,直到高中才因為想要玩別的音樂開始學電貝斯。COLD DEW 是他的第一個團,但他反而對林哲安的圖像式溝通法最能適應,「今天一首新歌丟出來,我會優先看大家樂器編出來的東西,其次才是林哲安說的畫面;加上我對樂理比較不靈敏,做歌的時候我很大程度會跟著鼓手,滿仰賴吳征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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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似各走各路,然而對語句解釋的歧異,正是林哲安希望企及的效果,「我們每個人想的畫面其實都不太一樣,但我覺得就是因為這樣,讓文本有開放性,整體音樂性上呈現是相對多元的。」

於是,以簡單的和弦堆砌厚度,同時藉由常見於迷幻曲風的空間系音色效果,佐以俐落變速、大小聲對比強烈的樂團聲響於焉成形。COLD DEW 像一台零件各自狂野的改裝車,自林哲安旋律鋪陳的起點出發,練團之前沒人曉得起點和終點之間的路線。


六神無主

沒有特別野心,成名是意外。「本來想說,做這種曲風,有人聽就不錯了。」吳征峻說。

林哲安將 COLD DEW 的崛起歸因於台灣聽眾的聆聽喜好轉變。「我覺得,我們剛好有遇到台灣聽眾願意聽更多噪音在音樂中呈現的時期。」林哲安說,「最近有些比我們玩更久的噪音團,也越來越多人聽。」

面對越加密集的舞台,成員們養出自己的登台習慣。吳征峻上台前會忽然開始不說話,蔡瑀晟會固定拉筋並飲用 FIN,「因為舒跑太甜了。」

吳征鴻在後台,下意識地戴上監聽耳機再摘下,無限重複。有次或許因為摘取太過頻繁,耳機居然壞了,不得不跑到台下向經紀人盧恩借耳機。

不知道哪來的靈感,林哲安開嗓的方法是吃香蕉配冰啤酒,一吃嗓子就開。「最一開始是洪申豪教我喝烈酒開嗓,但烈酒好像對我無效。啤酒真的比較 OK。」

歌迷累積的同時,COLD DEW 要面對的與其說身體,更多是心理疲勞。林哲安笑說自己是當編輯當久了,時間安排上算嚴謹,不會有工作互尬的問題,倒是同一份歌單表演太久,樂手有點麻痺。

「每週都表演,久了也是會疲乏、在台上也容易放空,所以我會不斷在台上與大家互視,希望藉由眼神的交流,再次激起大家的演出熱情。」林哲安說。

COLD DEW 2020 海或

2020 年 9 月 22 日,海或瘋市集演出現場。
 

2019 年在海或瘋市集的演出,是 COLD DEW 的轉捩點。

那天演出時下起大雨,但表演繼續,團員們演著演著,發現台下的聽眾變得不太一樣。

「大家都豁出去了的樣子,」吳征峻說,「地上都是泥水,每個觀眾跳一跳就會滑倒,結束時有些地方水淹快到膝蓋,但現場 high 爆了,真的第一次確切地感受到觀眾的情緒兇猛地打上來, 一種沒有退路的感覺。彼此的演奏格外地和諧暢快。」

再隔一年的 2020 海或,台下景色已經不同。「我記得去年七月,挽仙桃巡迴第二場和逃走鮑伯共演的時候只有他們的場大家會衝撞,但後來我們台下跳來跳去衝來衝去。那個 feedback 真的很不錯。」群眾隨著〈六神無主〉末段快節奏搖晃。明明才倒數第二團,但騷動早引來警察現身趕人。四個人在台上激昂忘我,音樂真的把他們聯繫在一起。

如今他們自己知道,吳征鴻在台上肩膀聳起來的瞬間是什麼意思,知道林哲安什麼反應是想要繼續催奏。拉回意識不能招待所的舞台上,剛 talking 完的他們不曉得當天最後的〈六神無主〉,林哲安將會因為刷太大力不小心切到吉他上的 switch,導致歌曲開頭聲音錯了。然而舞台上他們渾若無事,哲安一彎身,征峻隨即補上樂句。COLD DEW 演出的高潮尾聲又一次在台下引爆歡呼。


不同的地方

今年 5 月 6 日大團誕生開發場之後,COLD DEW 要進入長期休息、籌備第一張 EP,是早就決定好的事。只是沒想到疫情隨後到來,原訂的錄音練團行程全部打散。6 月底,文化部流行音樂製作發行補助案名單公佈,COLD DEW 成功入選,緊接而來是不知道何時能練團的焦慮。

但這無損 COLD DEW 他們對這張 3 首歌、長達 30 分鐘的 EP 的期許。「時間長,是因為處理了很多情緒上的變化。除了我們四個人之外,也找了不同樂手來支援,會加入 percussion 的編制和鍵盤合成器的聲響。」這樣的處理,也是林哲安對 COLD DEW 未來曲風方向的預告,「往後我希望合成器的比重再重一點、吉他或貝斯的音壓再更強。我想做接近後期的 Forests 的聲響。我想要做會讓聽眾有一點點不適的聲音。」

由於作品講求樂手演奏時同步的默契,EP 製作人洪申豪給的建議,是接下來要把節拍速度烙印在身體上,才能應付錄音的條件限制。

找洪申豪擔任製作人這件事,也充滿了 COLD DEW 的行事本色,講感覺,講默契。

「洪申豪是我認識很久的一個好朋友,一路看我創作每個階段的變化。」林哲安說,「與其找一個我完全不熟的製作人,我不如找完全能夠理解我的創作和我們團寫歌故事的人,讓他帶給我們新的變化。」

「而且因為上次跟他聊的時候,他說他一定會幫我們把這張 EP 做到最屌。我們就來看看到底會不會。」

其實林哲安開始爬山,也是洪申豪的耳濡目染。2016 年底到 2017 年初,林哲安開始創作收錄於洪申豪 PAR 廠牌的合輯作品《Fall Tracks》中的曲目〈秋夜晚霞〉,再到下一首作品〈郊遊〉,彼時迴盪在他腦中的是大自然的雲,天空,風。「它們好像都試著在跟你對話,而我是相對平靜的。我到現在還是很嚮往這樣的大自然。」

從早年寫歌的叨叨絮絮,到如今在詞意中找尋逃逸,「其實我寫歌的內容,雖然詞彙運用上不太一樣,但心境是沒有改變的啦,就是逃避現實。」林哲安說,「早期是寫實的抱怨,現在是比較隱晦的成為。我嚮往的就是逃離這個世界。」

意識不能招待所的演出最後,是延伸〈六神無主〉的一段近十分鐘的「卷 jam」。台上,COLD DEW 團員時靜時瘋,即興變速之餘彼此卻能相互接應。台下聽眾跟著音潮擺盪,忽然林哲安像是知道了什麼,放下吉他,點了根菸。

「現在的我不想要去追求很精準地描述一件事情,把某件事寫得詳實到沒有想像空間。如果你要來聽我們的音樂,我會試著給你一個文本,但你會到哪裡,是你自己要去的地方。」

舞台上他吐了口煙,樂音隨之停歇。每個人都在原地去了不同的地方。

COLD D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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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採訪蕭詒徽
撰稿蕭詒徽
攝影、照片提供盧恩瀚/IG @ luenfilm
視覺統籌潘怡帆 Crystal Pan
責任編輯溫若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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