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鐸・安安您配角系 EP6|你看的不是料理,是你到底要不要離職:《料理新鮮人》

作者趙鐸
日期29.07.2021

香取:「你今天煮的那盤麵,算什麼東西啊?故鄉?秋天的山野?別笑死人了。我們啊,是針對非特定的多數顧客烹調料理,要是你以為所有人都了解你的回憶,那就大錯特錯了!」


料理漫畫常見的組成元素,在《料理新鮮人》中可說是付之闕如:

被貫徹始終的理想(如《夏子的酒》裡用哥哥找到的龍錦釀出日本第一的吟釀)、核心的口號(如《中華小廚師》説「料理是要帶給別人幸福」)、可供參照的評選標準(如《拉麵王》裡一次又一次挑戰既定型態的拉麵比稿)、可被度量的階段設定(如《將太的壽司》從區域性新人壽司師傅大賽到全國大賽),在《料理新鮮人》中都看不見。

通常,料理漫畫裡一道又一道料理就像是打磨出角色精神世界的反照鏡,在少年漫畫中與其說刻畫廚藝的可行性,不如說是較勁誰可以用料理作為喻體、對命題產出更打動觀眾的修辭術。《中華小廚師》那段沒有被搬上動畫、在黑暗料理界總部以中國英雄為題的決鬥,小當家與亞刊,兩人分別意味著「統一」與「解放」的料理,完全可以超譯為一場關於中國政府該何去何從的政治辯論。

相比之下,我總懷疑《料理新鮮人》那一道又一道可口的料理,只是作者隨手翻開義大利菜食譜,以他豪放瀟灑的畫風把最浮誇的菜色繪製上去而已。在競技情節中,除了主角阿伴做的料理寄寓他個人的心境外,其他角色的料理都看不出強烈的個人色彩,明確的命題如何融會在料理實踐上,幾乎不算勝負重點;進入餐廳之後,阿伴學會的反倒是如何融入內場廚房配合前輩香取、在外場尋找屬於自我風格的待客之道,以及面對過去的朋友步入社會後在各行各業與自己互不了解,以料理來完成獨屬於自己的祭弔與交流。這些歷程緊扣著的是「職場新鮮人」的主題:除非能夠在要求產能的社會系統下被識別,否則你自認為的強弱根本毫無意義。

要去還是要留?

阿伴:「我從迷戀日本的義大利料理的人們身上,學到了做義大利菜的方式。⋯⋯如果這些味覺記憶所承襲、累積後的結果就叫做料理,那我希望留給後人更美味的料理。這就是身為日本人的我,在紐約做出來的西西里島料理——貨真價實的義大利菜!」

「新鮮人」要面對的不只是社會的殘酷,更要在「生命無法重來」之下無法驗證、修正哪個抉擇較好的存在困境中掙扎。當阿伴終於通過外場的試煉進入內場工作時,主廚鐵幹對他開了一次玩笑:要求他進入點心室見習,與沉默寡言的織田一同工作。這一段落的重點不是阿伴如何學會高超的點心技術,而更著墨在織田存在處境的刻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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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社交障礙的織田,被描繪成製作點心的天才,當客人因為織田精緻深奧的點心技巧心花怒放而請求親見點心師父時,織田卻因為「害羞」請阿伴代打上場,結果尷尬出席的阿伴不只廚藝,連年輕帥氣的外貌都一併得到客人的讚賞。
 
這個橋段戲謔地對於料理漫畫中常見的「料理的作者/角色印記」,做出無心插柳的調侃:儘管天才如織田,他的料理仍然必須要在協同餐廳運作的前提下才能完整,而阿伴在這當中扮演的角色就是成為迎合客人們對點心師傅想像的臉譜。
 
織田乍看之下是寶愛主廚對自己的賞識而為這間餐廳奉獻才華,但這段「知遇之恩」,漫畫分鏡設計中卻刻意只以主廚簡單一句「從明天起點心交給你負責」的一格來帶過,織田心知肚明料理技術並非走遍世界的通行證,在世界中格格不入的他未必能成功鑲嵌到另一家餐廳裡發揮長才,但過去心愛的弟子為了追求廚藝的突破離開自己,獨立開業,讓一味死守著崗位的他,意識到或許自己並非毫無選擇,而是這份恐懼,將自己的可能性侷限在他畫出的牢籠之中。

進步飛快並和織田一同報名點心大賽的阿伴,本想以「你應該多發揮自己的實力」來讚賞織田,卻不小心再次觸動他矛盾的心結:他究竟或去或留?

抉擇的意義,是後來的賦予嗎

同樣面臨抉擇的,還有麵店長香取和副主廚桑原。

在阿伴被派去點心室見習時,主廚也同時在著手二號店的開幕,麵點長香取被選為一號店的副主廚,而原副主廚桑原則要擔任二號店的主廚。與此同時,香取家的工廠正面臨倒閉危機,他被迫要選擇繼承家業或讓工廠倒閉,最後香取選擇離開餐廳。香取對料理的孤注一擲讓他厭惡阿伴的天真,他把生命中的匱乏全部燃燒成身為廚師的矜持與熱情,他相信「只要掌握平底鍋,就能掌握人生」。他的驟然離去,讓留下來的人感慨,是不是真正留下來的人未必就是應該要留下的人。而桑原則因為選擇延宕與女友的開店計畫就任二號店的主廚,最後兩人只好痛苦地分手。

趙鐸 安安您配角系 料理新鮮人

趙鐸 安安您配角系 料理新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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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歷程中,每個人都在做選擇,有人選擇犧牲他的專業,有人選擇犧牲愛人,有人以為自己沒有選擇,這些人都是一時之選;有的人留下來了,有的人沒留下來。沒留下來的,你會為此嘆息,留下來的,也不是什麼都留住,他也是在別的故事裡沒有留下來的人。但沒留下來這個地方還是正常運作,留下來對自己也未必是好的。時間證明,選擇二號店的桑原勞碌到差點賠上性命,兩頭落空。人只能活一次,無法重來,無能驗證每個決定的正確與否,更無法修正,這就是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

當阿伴在紐約詢問肉類專家柯約泰為什麼會選擇做義大利菜時,柯約泰說:「只是碰巧而已。」「不過,我幸運地活下來了」他想起跟他一同為了夢想偷渡到紐約,卻死在恐怖攻擊下的女友。當他說他幸運地活下來時,他其實是在說,他留下來了。

雖然如果他可以真正地知道什麼是對自己最好的,真正地留在他應該留下的地方,他可能無法對現在的結果如此坦然。可是現況就是他留在這了,賦予自己當初為什麼選擇留下來的理由,然後意識到,如果沒有在那些岔路的路口留下來,這選擇背後被自己後設出來的原因,也都不可能存在。

儘管大部份的料理漫畫角色都會面臨「價值無法被貫徹」的挫敗,甚至是「我所相信的到底有沒有價值」的提問,但很少有料理漫畫刨根式地叩問一件事:「價值是不是終究是被後設出來的?」《料理新鮮人》這部漫畫最有魅力的地方,就是它顯擺地不給予角色們輪廓清晰的價值觀,少了大部份漫畫塑造出對抗惡勢力成功的英雄人物,以及徒勞無功卻矢志不渝的悲劇人物;更多是像你我一樣,無法凝聚及創造出值得被守護的價值並貫徹始終的平庸之輩。

桑原過勞暈倒前口吐出來的信念如此蒼白「除了工作外,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活著的意義是什麼。」「除了料理以外我不知道別的」幾乎是這部作品每個角色提及料理對他們的意義時,唯一可以吐出來的囈語。而當初在一號店教訓阿伴頭頭是道的「戰將們」,到二號店去拓荒時,一個比一個都還搞不清楚狀況。當井上撿到路上被遺棄的貓,最後仍然救不回牠們時,他悲憤地說:「那個丟棄小貓的人還是如願了,到頭來只有我白忙一場。」

為了捍衛自己的平庸

《料理新鮮人》第二部更創造了一位最讓我毛骨悚然的反派角色——土屋。常見的反派角色往往擁有比主角更強大的能力,但是土屋的邪惡卻反而是來自於他是如此地平庸,以至於他若是接受了可受公評的評價系統,他的存在就毫無意義。他的行為目標只有一個:「排除掉有價值的事物,完成屬於自己貧弱的幸福」。

華麗的反派有時比正派角色更有矜持,當無論正反派都有行動原則時,你甚至會覺得這是精神世界落入凡間必然會經過的、一人分飾兩角的辯證歷程。可是當一個人為惡的行為僅僅只是「為了捍衛平庸的自己」,它可以是無所不用其極的偷生,毫無道理的野蠻。

本店最受注目的料理天才羽山每每下廚時,背後都會象徵式地出現天使的翅膀。《料理新鮮人》乍看之下收尾在二號店振奮的開始,實則結束於羽山莫名奇妙的驟逝,在他意外被車撞死後,他的屍體旁飄下天使折翼落下的羽毛——樂園已經離去,世界的實相是服膺於偶然與力量的叢林法則——那就是職場。

趙鐸 安安您配角系 料理新鮮人

 

【安安您配角系?】
心痛比快樂更真實。配角比主角還更有戲。如果說主角是價值拓荒旅程的開創者,創造可能性的天選之人,配角則是關於人的限制的輓歌,變相地以競爭者/失敗者之姿成為主角前往理想之地的引路人。為了永恆的贖罪,甘願上演自己被否定的戲碼,成為價值拓荒旅程中人類原罪的承擔者。

【趙鐸】
趙鐸,台北人。如果世界是座巨大的圖書館,祈願成為那位說書人。碩士班研究禪宗及心學,期許能完整理解近代歐陸哲學,第五屆金馬影展亞洲電影觀察團成員,影評見於粉專《藏書閣》及釀電影,和影評人甜寒合作 Podcast「字戀男與變焦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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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撰稿趙鐸
攝影馬揚異
設計郝御翔
視覺統籌潘怡帆 Crystal Pan
責任編輯蕭詒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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