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恐同年代,歷史性的勃起──德瑞克賈曼的同性戀電影宣言
歷史
在 1981 年的一場訪問裡,德瑞克賈曼被問到「你對歷史的哪些面向感興趣」時,他是這樣回答的——
我對歷史很有興趣,我其實覺得所有人都應該要對歷史感興趣。我會推薦歷史給所有人。
彼時德瑞克賈曼才剛拍完人生的第三部電影長片《暴風雨》,在此之前的兩部片《塞巴斯提安》和《龐克狂歡城》,前者以四世紀羅馬帝國聖徒塞巴斯提安的故事為藍本,畫面卻是一片男體橫陳;後者則想像十六世紀的伊莉莎白一世穿越到龐克混沌的未來倫敦——有歷史的元素,卻也沒那麼歷史。
那時的賈曼也還沒拍出後來那些「歷史片」,尤其是歷史人物的傳記電影:《愛德華二世》、《浮世繪》、《維根斯坦》⋯⋯。在九〇年代的新酷兒電影運動後,評論者總稱賈曼的傳記電影重現了歷史中往往被抹去的同性戀人物或酷兒元素,這些角色包括聖徒兼同志偶像聖塞巴斯提安、英國野史中上著名的同性戀國王愛德華二世、被視為有同性戀傾向的畫家卡拉瓦喬和哲學家維根斯坦。

《浮世繪》劇照。
拍歷史人物的傳記電影固然有借古喻今的意味,但對賈曼來說或許不只如此。訪問裡他說,「歷史不會重演,你無法從歷史中學到特定的教訓。但我認為,了解歷史上人們在特定時代如何處理特定情況,無論成敗,都非常有趣。我認為只要親身經歷這些問題,就能對當下的行動方式有更廣闊的視野。」
歷史不會重演,但可以對讀。從 1976 年拍攝第一部電影長片以來,這些被重新以酷兒角度詮釋的歷史人物,都彷彿在跟當代的同性戀處境對話。
儘管在訪問裡,賈曼同意訪問者評論自己的電影「不是為了傳遞某種具體的訊息,而是為了創造有趣的畫面」,但賈曼的電影永遠有政治性。尤其進入八〇年代之後,英國的同性戀面臨最巨大的愛滋恐慌,以及柴契爾政府當政之後的保守主義反撲。
整整十年,是當下也是歷史。
對於賈曼來說,歷史是什麼?歷史是 1984 年 4 月,英國政府突襲倫敦的 Gay's the Word 書店,查扣所有進口書籍,因為王爾德、田納西威廉斯和沙特都屬於「淫穢讀物」。歷史是同年 9 月,由保守黨主導的拉格比自治市議會宣佈將在平等機會政策中排除 LGBT 族群。
歷史是 1987 年英國大選,柴契爾在保守黨大會上宣稱「需要被教育尊重傳統道德價值的年輕人,卻被教導他們與生俱來擁有『成為同性戀的權利』。」歷史是同年 10 月,英國警方查獲一支男同志的 BDSM 錄影帶,即使片中幾位參與者表明是自願行為,卻仍被以傷害罪起訴判刑。
歷史是 1988 年,惡名昭彰的「第 28 條」正式生效,地方政府從此「不得有意地宣揚同性戀,或發表任何意圖宣揚同性戀的出版物」,並且不得「在公立學校教授同性戀是一種可接受的家庭關係」。從此恐同陰影籠罩英國十餘年,直到進入千禧年,第 28 條才正式被廢除。
整個八〇年代的陰影,作用在賈曼的電影裡的今昔對話,最鮮明的對照是《塞巴斯提安》和《愛德華二世》。
正面
1976 年,賈曼和保羅哈姆弗雷斯共同導演人生第一部劇情長片《塞巴斯提安》,如今許多文案將這部電影稱之為「英國早期正面描寫男同志的重要作品」,這句話簡直像個雙關語——所謂正面,是賈曼並不把同志情慾拍成妖魔鬼怪;同時正面的意思也是,正面全裸(full frontal)。
傳言《塞巴斯提安》是英國電影審查委員會(BBFC,現為英國電影分級委員會)所通過第一部含有男性勃起陰莖畫面的電影,然而日後各種流通的 DVD 版本中,都不見那歷史性的勃起一幕。1991 年英國第四頻道播出紀錄片《Sex and the Censors》,賈曼的《塞巴斯提安》和《搖滾狂歡城》皆在其中,當前景的賈曼正在受訪,後方螢幕播出的《塞巴斯提安》,一根隱密的、勃起的陰莖正在慢動作甩動。
對 1976 年的德瑞克賈曼而言、甚至是對 1976 年的男同性戀而言,裸體就是意義本身。《塞巴斯提安》雖然展演了一段同性戀版本的聖徒故事,更多時候卻只是一群百無聊賴的少年,在海邊與沙灘上無所事事,並且盡可能地暴露身體。當中即使有情慾、有各種明喻隱喻,但電影最巨大的宣言,就是男性的裸體本身。

《塞巴斯提安》劇照。
德瑞克賈曼在訪問中提到對於塞巴斯提安的興趣也來自於此:「我對塞巴斯蒂安的興趣並不在於他的殉道,或作為男性裸體形象的色情意味。真正吸引我的是,一切就是這樣開始的:在教堂裡,照理說裸體是不會出現的,但在 14、15世紀,卻突然出現了這樣一個裸體人物。」
幾百年來,塞巴斯提安作為同性戀標誌久矣,文藝復興以降的畫作往往將他描繪成乾淨俊美、身姿健壯的美少年,箭矢插入他比例完美的肉體,快感多過於痛苦。蘇珊桑塔格說塞巴斯提安,「他的美麗和他的痛苦是永恆分離的。」三島由紀夫《假面的告白》裡,男主角對著塞巴斯提安的畫像射精,完成最初的性啟蒙。
然而談到結尾那場在許多人眼中 BDSM 意味十足的行刑戲,也是塞巴斯提安最經典的形象:一群男人手持弓箭,射向被綁起的塞巴斯提安時,賈曼卻說:「我不覺得箭有什麼色情的意義⋯⋯我們把他放在那裡,然後射出那些箭,這一切都毫無色情意味。」
儘管導演自己說沒有色情的意味,但多年以後,《塞巴斯提安》卻成了無數男同性戀對於男性肉體的性啟蒙(一如《假面的告白》的劇情),許多人甚至告解把電影當作軟調色情片來看。一根裸露的勃起陰莖,就是那個年代的同性戀需要的。

《塞巴斯提安》劇照。
裸體當然是激進、反動的,但《塞巴斯提安》還不必有旗幟高舉的抗議或衝撞(只有男人跟男人的衝撞),男同性戀躺在沙灘上正面張開雙腿,等待被看見。因為那還是 1976 年。
同性戀,起身
在《塞巴斯提安》的 15 年後,英國走過了十年的保守主義抬頭,德瑞克賈曼自己也走過《龐克狂歡城》《英倫末路》《花園》的叛逆和顛覆,來到了 1991 年的《愛德華二世》。此刻同性戀的任務不只在現身,更在於對抗。
《愛德華二世》改編自十六世紀劇作家 Christopher Marlowe 的同名劇本,原作中就已毫不避諱點出愛德華二世與寵臣加韋斯頓間的同性之愛,而當這位英國史上最有名的同性戀國王被交到賈曼手上,就成了一場橫跨七百年的同性戀權益抗爭。
七百年前的同性戀國王,要抗爭的是什麼?正史當然不會用同性戀去標籤一位國王,「寵臣」相較來說是個更萬用更百搭的詞彙。1310 年,貴族集團逼迫愛德華二世簽下改革條令,當中一大部份是針對加韋斯頓的控訴,當時已有諸多流言揣測國王與寵臣的關係,但條令中的用詞仍顯含蓄:「蠱惑國王誤入歧途」,「巧舌如簧,以各種伎倆誘騙國王,敗壞朝綱」,甚至「讓國王跟他的封臣們疏遠」。
最後這份條令逼迫加韋斯頓流亡海外,即使中間愛德華二世偷偷將他接回英國,兩年後加韋斯頓仍然被貴族集團審判處死——但這時候,愛德華二世還不是一位「同性戀國王」。

《愛德華二世》劇照。
在加韋斯頓之後,愛德華二世的新任寵臣是德斯潘塞父子,寵到皇后伊莎貝拉寫公開信放話:「我覺得,婚姻將男女結合在一起,夫婦理應共同生活、其樂融融融。但有人硬擠到了我和丈夫之間,企圖打破婚姻的紐帶;我宣佈,在入侵者消失之前,我絕不回國;我要拋棄為人妻的服裝,而穿上寡婦哀悼王夫的黑袍。」
最終伊莎貝拉率領一眾貴族反攻,將德斯潘塞父子處死之外,也逼迫愛德華二世退位。是在這時候,愛德華二世才真正「變成」一位同性戀國王——當時的反對集團為了塑造愛德華二世退位的正當性,開始宣傳國王和德斯潘塞是雞姦者與暴君,自此愛德華二世「墮落敗德的同性戀者」的傳言開始出現在史書之中,直至今日。
當然若非在場見證,誰也無法斷言愛德華二世究竟是不是同性戀,而愛德華二世被廢黜的原因,也不只因為和寵臣過從甚密,同性戀標籤加身,在此顯然是一種政治性的攻訐與貶低,標誌著統治者的不潔與敗德。最明顯的對照是傳言愛德華二世的死因,是被燒紅的熱鐵棍插入肛門,燒灼內臟。後來的史學家是這麼說的:
「這成了描述卡那封的愛德華死因的標準說法。因為炮製這種說法的始作俑者似乎刻意營造一種恐怖的、詩意的意象:娘娘腔、腐化墮落,也許是同性戀的國王是被爆菊至死。」
這是長達幾個世紀的英國恐同史,而賈曼選擇把它拍成一則當代寓言。
當代在——電影中的角色穿著大量與時代不符的現代時裝、當愛德華二世流放加韋斯頓時,背景響起的是 Annie Lennox 翻唱 1944 年的流行歌〈Ev'ry Time We Say Goodbye〉。當代在愛德華二世的軍隊在電影中,化身成一眾抗議示威的同性戀,手上高舉的標語寫著:「停止對女同志和男同志的暴力」、「把你的髒手從我們身上拿開」;在結尾愛德華二世如傳說中被熱鐵棍插入肛門而死之後,畫面接著是一群同性戀抗議者的默哀。

《愛德華二世》劇照。
歷史傳記於是瞬間成了對抗當代恐同環境的宣言,賈曼把愛德華二世的故事簡化成恐同與同性戀的二元對立,忽略那些暴政與政治權謀的算計,彷彿國王最終如此下場,僅僅是因為時代抗拒同性戀。
但那是 1991 年。對抗恐同的電影宣言雖然粗暴但必須有效,同性戀需要離開《塞巴斯提安》裡那片慵懶的沙灘,起身上街,對抗整個恐同的世界。
電影最後,愛德華二世的兒子戴起華麗的鑽石耳環,腳踏一雙高跟鞋,嘴上畫著鮮紅色的口紅。一個酷兒的誕生,是對這個恐同的世界最好的祝福。那是 1991 年,距離賈曼因愛滋病離世還有 3 年,距離「不得有意宣揚同性戀」的第 28 條被全面廢除,還有 12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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