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在計畫寫一本小說

我正在計畫寫一本小說。

今夜又被一種流漫的樂音包覆，懶散、卻又生氣勃勃，新鮮、混亂地壓迫著我。「關懷我吧。」我許著願，向心儀書中的男孩女孩，他們守護著我，也讓無聊現實生活中的我寄託破碎散亂的靈魂。

小的時候，我曾希望我有預示的能力。

這樣我就可守護我的母親、姊姊，保護自己。

和多數故事中的主人翁一樣，我和父親的關係疏遠。他並不是愧歉家庭的失責父親，他將家中的物質面照顧得很周到，但仍像個屋中的幽魂，每天都接近半夜才應酬完回家，假日更時常藉口加班或與同事聚餐。他與母親像一雙悲傷的木玩偶，妥協、被迫放在一起，彼此冷漠與忽視，逐漸老去衰壞，碎痕滿佈。

有的時候走在家的屋簷，雨滴總像淚水直直落，與家中遺傳的垂眼相對。

  小學三四年級時，開始有了作文課。最初我對白白的簿子納悶，厭煩的想著要填些什麼進去。可是開始寫了兩三行後，我竟然慢慢地想把它寫好，越寫越多，天花亂墜。

有次簿子發回來，老師稱讚地寫道：「細心，有創意。」我開始感覺到，我似乎擅長「寫些什麼」。說來也有趣，好像有種使命，必須對這稱讚負責，每次寫作文我開始絞盡腦汁，隨著被公開在課堂上讀出來的次數增多，有時也誇大其辭，然而仍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寫什麼。可是這樣的狀況在國小之後就結束了，升上國中後，同學們都被日漸加大的升學壓力壓迫，我們仍寫作文，但時常被說寫得不知所云，沒有重點。ˊ於是，我不再用盡全力和創意。

偶爾，在和老師溝通的週記本中，透露了一兩次迷惘或悔恨的情感，嚴重時甚至輕浮傲意地，隱藏不知真假的輕生的念頭。然而，老師僅僅是將它們「劃線」，一旁以紅字註記：「別想太多，踏實念書。」

是的，青春不是不容許我猶疑或無聊，但人人也不肯正面面對。真的去面對了，又如何呢？時間和日子如青春小鳥不再回來，像溶在一杯清涼可樂裡的冰塊，淡無滋味。

我寫在自己秘密筆記本的故事總是沒有發展下去，尤其每次特別想要計畫寫什麼，都寫不出來。

就這樣，我暫時輟筆。直到高二暑假。

每個人在青春期總有一兩個密友，真正的那種密友，最初的密友。這樣的朋友大概都只有一個、兩個，過了那段時間，就算不上了。只有那樣悶愁單純的日子，我們心中都只有彼此。

在對女孩子還沒有那麼大興趣，僅存於幻想，沒有什麼觸碰機會，甚至覺得身邊女孩的興趣品味都不如自己的時候，遇到第一位與自己聽過相同的音樂，迷過同樣沉悶超現實的黑白電影的人，總是有點恍惚、心動，害怕而抗拒，聊天對話中時有沉默，也有緊張，有時，我甚至忍不住想逃避他。

然而，他不在學校、不在身邊的日子，竟而又是那樣真正的無聊，毫無生氣。

他是一位比我高的男生，我們時常在同個電腦教室的附近位置相遇。想當然爾，寶貴的中午休息、下課時間，必然有心儀專屬的座位。E56，我發現他常常在我附近，不禁開始猜想，他會不會其實是想坐我的位子，卻被我搶先了。

他的神情總是有種非人般的，安靜，甚至是驕傲。

我看到他在筆記本上給了自己一個名字，歪歪斜斜故意寫得潦草的字，看起來像「青d」。至今，我仍不知道那正確的名字是什麼。

我曾看過一兩篇他的日記或劄記，自省、深沉，甚至有點殘酷的文字，讓我驚豔，當然，無法抹去的忌妒感也隱然而生。他不太創作，僅寫一些筆記，他鼓勵我多寫小說，自己卻從試圖不動筆。

我問他為什麼，他只說：「我不行。」

青d 在我心中是公正、正直，以至有些難以猜測。他功課比我好，但也不太出風頭。長得好看，做事也挺負責。不知為何，他的氣質使男生都對他敬畏幾分，不會對他隨便開玩笑，也使他無法和誰真正親近。

久而久之，他在我心中，竟然就這麼和太宰治的書中角色形象重疊。那時才剛閱讀了點太宰，驚豔於《女生徒》的細膩溫柔、喜愛《斜陽》的勇敢生存，尚不能參透《人間失格》。即使如此，平日行文中，總愛念幾句太宰太宰，雖然號稱不欣賞他的毀滅自瀆，但自己寫的小說主角卻總透露玉石俱焚的決心。

在我們相處的日子裡，我曾激憤他不願和我表明多點心事，曾語帶譏諷暗示他清高表面下的懦弱膽小。那樣的心情，回想起確實與戀愛差距不大，飄渺、分心，總是注意著對方的情緒，我事後總悔恨傷害他，他從未表明什麼，只露出無奈落寞的神情。

我們珍惜每日短暫的相處時光，但也未試圖刻意延長它；寥寥幾句的簡訊或紙條中，透露出熟稔信任和似有若無的，分分秒秒的距離拉扯：一會遠，一下近。

高中畢業後，我們就疏遠了。

故事沒有什麼高潮，也沒有衝突點，只是那個人就這麼不再親近。後來我們曾相約幾次，報告彼此的大學生活，我意料外地沒有上第一志願語文科系，反倒來到哲學系，而他一如所願上了商學院系所。

我對於他自我的矛盾和壓抑越來越不解，甚至不耐，但是，也許我本來就沒有認識真正的他。

後來，我曾以青d 為主角，寫了幾篇融合電玩、動畫、青春物語、意識流風格的短篇故事。故事中另一個男主角一心想成為大人，寫得極其青澀，但仍是對我自己很重要的創作。

這個青d 是這樣子，那個是那樣子，連我自己都驚訝。也許，終究，我只是喜歡上這個他一時隨意寫下的名字。

過了這麼多年，晃眼間離最初那些寫好的故事已四年過去。連我也長大了。我也找不回當時一日和人交談不到幾句話、漫遊圖書館和河堤，真正埋首看書寫字的日子。我不是「純真」，可我想再給青d 一次機會；因為，他曾是我年輕憂愁日子裡的魔術師，如今，仍是心上最悲傷的秘密。

【羔子】
台北人。喜歡從男孩的視角來寫，也沒有什麼特別原因，也寫女、慾望、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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