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洩的塵世樂園|伊底帕斯的姊妹

作者羔子
日期21.07.2017

無論如何,他還是我心中的國王。我的國王有堅硬的、不容打擊的心,我的國王有自己的視野,同時又是一個世界的新手,他對世界從不厭倦。我從沒見過其他那樣正直、高大的人。我是他第一個女人,他常會這麼說。那麼,他曾經的情人、他的妻或母,算是什麼?我不明白他話中的意思。我情願做他的狗、他的奴隸或情婦,最不願意的,就是做他的女兒。

在世界中、宇宙中,他是一個億萬富翁。

而我是一個缺失所有又享盡一切的女人,我寧願被寫進暴力的歷史,也不要只有寵愛。我想永遠活著,做世界上最後一個女孩。

※ ※ ※

這渾噩的天氣,令人難耐,我已失眠兩個晚上。翻來覆去,看著手機,螢光幕上的字刺激我的眼球,偶爾和別人傳個訊息,夜貓子瞎聊。

Lili 和我說,她已找到一個「糖爹」。我有點不敢相信,但也沒什麼好懷疑的,雖然我和她只是網友,但第一次聽到有人和我分享這種事情,還是難免驚訝。他很好,她說,現在開始,有人幫我的生活負責了。妳知道的,他們可不要沒有智慧的女人。

我有點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說我終於要去睡了。


再度在網上遊蕩,螢幕潮流不斷變換,還是來到他的頁面——那個國王之子。

這兩天我曾想把自己的部落格名稱改為「痛風的天堂魚缸」。為了呼應他的部落格名稱——早洩的塵世樂園——怎麼會有人把自己的網誌取叫這麼奇怪的名字?坦承早洩是一種中年男子的智慧嗎?

這個男人有個奇怪的名。

這男人以前曾出過一兩本短篇小說集,後來就消失了。他過去用的是一個有點普通的、不容易記憶的名字,原來,那是他的筆名,我還有點驚訝。

現在的他以新的名字在書寫,距離上次出書已過近十年。他僅在臉書上淡淡提到他曾以另一個名字出過幾本書,有幾個讀者驚訝:原來是你!但大部分的人好像都不太在意這件事,仍專注於他近期的書寫;但是,我記得了。我記得了他曾經不是現在這個他。

他以現在的名字,在這一兩年寫了不少語氣激烈、直率中肯的評論,在各大媒體刊出,也積極經營臉書。他似乎有了一定的影響力,臉書上也總有幾個粉絲一同討論時事、插科打諢。但這幾個月,他的作風突然有點轉變,臉書互動率下降,僅表示自己在部落格上連載起幾篇難以形容的短篇小說。讀者的反應有些平淡,但也有幾人似乎深受感動。我不是他的書迷,在幾個月前,我對他的名字還有些感冒,誤打誤撞在朋友的推薦下,發現即使文章不算太多,但他一直都有更新部落格,從 2009 年起至今。在部落格上,看得見他過去的小說,也看得見一些短文和詩,但沒有收錄那些評論。

我討厭「作家」,我想。我不討厭寫字的人,也並不是覺得不應該以寫字謀生,只是不喜歡吧。寫字的男人,更難纏。

在這個年代,還有人持續在部落格書寫嗎?媒介一再汰換,還有人在默默更新、有人日日追蹤嗎?部落格的留言區,冷冷清清,曾經,網誌盛行時,大家都是在這邊胡扯瞎扯。

我在他的新文章下面留言:


— 下一個是在找我嗎?我就是那個有 Daddy Issue 的 bitch,來找我吧。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這麼無聊,似乎就是想激怒他。這篇文章中他把自己比喻為「一個國王之子」。其實我完全看不懂他在寫什麼,為什麼都不提到國王的女兒?國王之女就沒有絕對孤獨的權利嗎?反正沙豬就是沙豬,但我覺得他也不會抗議,他已承認他就是自我中心。他還沒回我之前的留言,那在他好舊的一篇文章下的留言,仍躺在那裡,冷冷冰冰,就是一個把自己內心的垃圾反芻在別人留言板上的幼稚舉動。


後來我又加了一句。

— 抱歉,我太無聊了,我看你的文章打發時間,我是說我寧願讀這些文章而不做別的事情。

過了幾天,故事開始往沒預想到的、或者其實是通俗戲劇的方向發展,我想著我究竟想得到什麼,而為何總是表現地像個娃娃被搶走的、憤世嫉俗的小女孩。

— 沒關係,妳的留言我收到了。見個面吧昨日娼婦,謝謝妳的字。

※ ※ ※

介紹我讀十艸乂的是羊女。 羊女是我的國小同學,這幾年在網路上相遇,又聯絡了起來。羊女也有在寫點字,我知道她一直是十艸乂的書迷,大概是少數有看過他過去寫的小說的人。她寫的東西,最初我也不太喜歡,真要說的話,或許是喜歡十艸乂最近的小說多一點,但越讀越多之後,慢慢發現兩人描寫的情境似乎有所共通。

羊女對我常有種奇怪的態度,更怪異的是,我似乎也對那種姿態了然如心、不聞不問。就這樣保持著奇異的親密,她和我其他的朋友都不相像。

羊女從以前就知道我對年紀大的男人有好感,她似乎在寫一個關於我的故事,我對此不置可否、沒有意見。其實我是很好奇她會寫什麼,不知道為什麼要選「我」來寫;因為我是個總是招惹麻煩的女孩嗎?她曾說過她覺得我像活在連續劇中,總是一再做出錯誤的選擇,在明顯的暗示下仍招致悲慘的結局;立旗立得太明顯,是驚悚電影中,因為太婊而被男人討厭然後第一個被殺掉的囉唆女人。這樣的我,她也要嗎?我知道她愛戀我白皙的皮膚和醜陋的刺青,那個刺青,我已經不想要了。我沒有什麼真的想要,好累。

我願為愛而死,或不如,不要生。

— 妳最在乎什麼?

— 金錢。

— 你呢?

— 可能是自我吧,或自由。

— 你好中二,年紀不小了吧。

— 其實我覺得中二是本性,很難隨著年紀改變

— 只是大家以中學二年級」來形容幼稚的狀態,妳和我聊天,自己就都不中二嗎?

— 新的小說什麼時候寫好?

— 轉移話題,還久啊!

— 寫不出來?

— 蘿莉受歡迎,真要寫反而不知怎麼下手。

— 你是要寫蘿莉嗎,不是戀父?

— 兩者是相關的

— 是沒錯。看我還不夠嗎?

— 妳是小 case,很正常

— 是

— 反正我,本來就不獨特

— 不是這樣說

— 其實,要和別人完全一樣才難

— 是

— 對

— 和妳說話,我是誠實的

— 誠心誠意

— 嗯,

— 好

我把電腦關上。

關機前,我發現這個男人的部落格上面,有一張很眼熟的圖,似乎是張世界名畫。很多很多奇怪的男人、女人,裸著身,有一顆破掉的蛋,還有天使、鳥頭的人在飛,很多詭異的動物。我發現圖片下面好像有畫的名字,總之,應該又是和他的什麼樂園相關吧。我閉上眼睛想忘記那畫面、剛剛的對話,但是,我仍持續失眠。

※ ※ ※

我後來才發現,在我小的時候,我並未將他看做一個「人」。原來,我幼時曾有一段時間,一直覺得自己是借來的——我本不屬於現在這個世界,我是不小心到這裡來的、暫時停在這裡的,我是外星人,或者說,我一直相信我是在做一場夢。後來長大後我看了點書,發現有些幼時受虐的兒童會有類似的狀況——相信自己不是真的活在現在這個世界——以來減輕痛苦。有些似乎也會有人格分裂的傾向等等。

造成巨大的影響的其中一種方式,最令人厭恨但或許也是最尋常的方式——就是缺席。

我的國王停留在他領土上的時間,遠少於我思念他的時間。不論他究竟是怎樣的人,是否真的是正直美好,幼時的我為了想讓自己有生活下去的理由(但悲傷的是,幼時的我其實並沒有這樣意識到),將這個缺席之「人」,看成了我唯一的同類。唯一的、僅有的同伴,不同於身邊這些限制我、最終總會拋棄我的人們。我的同伴,是這個幾乎看不見的朋友、看不見的獸,總有一天要帶我離開。總有一天我要離開這個世界,我就是帶著這樣的想法在生活著,等待著,偶爾覺得幸福地微微一笑。

即便你父親是殺人者,妳也會愛他。是的,是這樣沒錯。

一個女孩愛慕她的父親、愛慕她想像中的父親,可以有太多太多的原因。對我這樣一個彷彿像活在連續劇中,總是一再做出錯誤選擇,在明顯的暗示下仍招致悲慘的結局的女孩;最初的缺失,就是所有理由:因為我沒有陽具、只有陰蒂。                                              

TO

早洩的塵世樂園 的 十艸乂(tenlove):

為什麼你故事中的男人總是困於自己的內心風景,而女人總是那樣通俗、忠貞或激烈?

我想我是有點敏感。或許,我覺得我與你筆下的男人更有共鳴;或許,因為我覺得你在描述的女孩就是我。我看遍了你部落格上的所有文章,讀著讀著,突然覺得自己的心靈一直與你同步。這麼說應該很可怕吧?你過去在想的事,我似乎也想過,今日在想的事,也正是我在煩惱的。

今天睡醒,發現我的月經又沾到床單,留下斑駁褐紅、幾近深黑的印痕。打工結束時,發現褲底也沾有血漬,簡直像個小女孩一樣。但其實這很常發生,不管幾歲,我的月經都常常弄髒衣物,不過我不太會經痛,所以有時還記不太清楚自己的經期,到底來了沒,這也有點誇張。

我不知道為什麼要和你報告我的月經,但是,就是寫了這些。我想到前幾天你說,對我說話,是誠實的。是這樣嗎?我想相信你,雖然不知道為什麼。

我還在想你寫到關於伊底帕斯。我一直不是很了解這個神話,即使已經讀了好多遍它大概的劇情,我在想:伊底帕斯會不會有姊妹?因為他弒父娶母而成為戀母情結的代名詞,若最初遭受詛咒的是伊底帕斯的姊妹,那麼一切就都相反了嗎?變成弒母嫁父?

如果是弒母嫁父,如果是我弒母嫁父……就是戀父嗎?

有沒有可能,戀父卻對自己的母親沒有敵意?以我自己的例子來說,我確實與母親不親也有些怨恨她,所以呢?我問過你,為什麼想寫這些以典型情節來做主題的小說,你說,因為「性」,「性」無時無刻不在驅動我們,它是生命驅力、原力。了解這些典型情節可以幫助我們了解自己,當然,絕對沒有人的「情節」是一模一樣的。

這些話可以寫在你新書的後記中(上面的話就是我複製你當時的對話紀錄的)。我嘲諷你,你還說,可以耶不錯啊。

這樣留言好像在寫信給你,我好久沒有寫信了。

在我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我好像很喜歡回憶自己小女孩的生活,明明是那麼不堪回首),我們常常寫紙條。到國中時,也喜歡寫長長的信,給喜歡的人,不一定是暗戀對象,也可能是其他女孩子。我有個朋友,綽號羊女,她很喜歡你的作品,尤其是你以前出的兩本小說。就是她介紹我讀你的文字,改天,也可以介紹你們認識。

生活好累,我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進行下去。

又寫了這麼長,好蠢,真的好像小孩子,我討厭這種感覺。

留了這麼長的留言,好險別人看不到,可以私密。這麼說來,你還沒正式回信給我呢,這樣有點不夠意思吧。不過,你上次好像說,因為你已經把我寫進小說去了。是這樣嗎?我在哪邊?哪個角色是我?新小說不是還沒寫好嗎?算了沒關係,我就相信你吧。

累了,終於要睡了,都看見陽光了。晚安。

安格樂

昨日娼婦(angler1989)

AM 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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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羔子】
台北人。喜歡從男孩的視角來寫,也寫女、慾望、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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